楼徽宁打心底觉得幻妖无辜,这两年那幻妖待在宫中,也从未对她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来。为此她还特意去找楼徽和理论一番,不曾想性情偏执的楼徽和竟与她大吵一场,甚至说出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肯过一个的话!
他们最终不欢而散。
她猛然意识到,她同楼徽和竟在不知不觉中渐行渐远了。再回首时,却早已是陌路人。
可这个世界远远比她所想的还要残酷。
陈楚卿——京中富商陈若虚的侧室、当初她和楼徽和在街上救下的可怜之人,居然受召进入了宫中。她的一言一行,无不在提醒着楼徽宁一些掩藏已久的、难以重见天日的罪孽。
当年的真相昭然若揭。
楼徽宁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原来楼徽和居然是豫王和豫王妃所生,而自己居然是荣昌太后和那个陈若虚的孩子!
当初……荣昌太后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不惜掉包了两个婴儿,又因为害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于是干脆赶尽杀绝,将豫王一家灭口,唯独留下她一个活口,并将她改名换姓带入了宫中!
原来如此……难怪整个豫王府无一生还,却独留手无缚鸡之力的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活了下来!
原来……至始至终,不过是荣昌太后的一盘棋罢了,连她,她的亲生女儿,都只是她手中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而已!
真相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对她冲击太大。情绪崩溃的她夜半闯入荣昌太后寝宫和她对峙,在她的逼问之下,荣昌太后居然承认这是事实!原来……陈楚卿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心灰意冷:“我原以为你是菩萨心肠……如今真相大白,才知她心如蛇蝎!我的母亲,至始至终都只有姚氏一人!”
她知道,如今的她和荣昌太后想要活下去还有两个选择,可她不愿意带着罪孽和无尽的愧疚心安理得地继续享受南胥皇室的待遇。于是她找到了楼徽和,下跪请求,和亲北邙。
这一刻好似与两年前她为昭阳郡主求情的场景重叠,恍惚中似乎有一阵两年前的风吹过空荡庄严的大殿,吹到楼徽宁耳畔的碎发。
景和十六年。
她十七岁,年过破瓜。
北邙再次突袭南胥,北邙军队在主将的带领之下大肆征伐南胥边境。危急存亡之际,将军霍铮临危受命,带兵死守关塞要地玉雪关,誓死不退让半步。
此时的她,被楼徽和禁足在了宫中,两耳不闻窗外事。
楼徽宁无可奈何,只得不顾严寒翻出院子,赤着足一步一脚印找到楼徽和所在的宸元殿。
她比谁都清楚,事到如今,是时候该做出最后的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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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北邙那日,春意盎然。
她身着一袭鲜艳的大红嫁衣,手持金丝合欢扇,眉心一点花钿宛若落在雪地里的一点红梅。
雪……他最喜欢的,便是与她执手相望,踏雪寻梅。
楼徽和没有来为她送亲。
合欢扇下,鸦睫轻轻垂下,掩去了多少少女心事。
她和皇帝的情谊,最开始应当只是普普通通的友情,最多不过是宛若兄妹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们之间的情感逐渐有些变质了,他看着她的眼神不再和从前一样澄澈,反而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与温情。
直到情窦初开那年,酒醉后的皇帝第一次向她袒露心意。她至今都还记得,他举杯站在月色之下,对影成三人:“昌宁,朕此生非你不娶。”
楼徽宁笑着,只当他是玩笑话:“你是皇帝,我是公主,你怎么娶我?”
“皇帝怎么不能娶你?”
她故作慵懒,眨了眨眼:“这个嘛……我生性放荡不羁,什么温婉才女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我啊,就像沙场里奔腾不息的野马,可做不了陛下后宫里的金丝雀。”
楼徽和闻言只是凝视着她,字字清晰:“你只管往前走,莫顾身后事,朕自会为你解决一切。”
……
那时候的楼徽和可能也不曾想到,他们会走到如今这个局面吧。
年少时的情谊就像将熟的青梅,酸涩无比,却让人难以忘怀其中滋味。
那令她难忘的青梅烈酒,裹挟着家仇与国恨,弥散在战火纷飞的景和十六年。
在北邙的三四年,楼徽宁受尽苦楚,过得生不如死。
落下一身病根的楼徽宁不堪折磨,终于在景和十九年冬假装染上天花,假死逃离了北邙皇宫。
身无分文的她游荡在北邙都城附近,看尽量了无数乞丐和难民的悲惨与凄凉。
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犹如一场噩梦,等到楼徽宁再次醒来时,却是一个接一个更大的噩耗。
南胥国灭,北邙占领南胥国土,元京城惨遭屠戮。
意识停留在她昏迷之前,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真的做了一个梦,梦和现实,她早已分不清……分不清……
只记得……梦中的楼徽和双目含情地凝望着她,嘱咐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阿宁……”
字字句句,皆是诀别意。
大雪簌簌落下,像是在为南胥做无声的哀悼。楼徽宁混迹难民之中,一躲就是整整一年多。
直到她遇到了沈家主,沈昭。
华贵的马车之下,沈昭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污垢:“从今往后,你跟着我好了。”
沈昭将她从乞丐堆里救出,带她回了沈家,甚至将她当作亲生女儿对待。
沈昭的温柔善良让心灰意冷的楼徽宁重新感受到亲情的温暖,燃起了生活的希望。
她将沈昭当做她生命中最后的寄托,直到阿青的再次出现,她才看清了沈昭的真面目!
什么沈昭……沈家主,不过就是用北邙画皮禁术换脸的陈楚卿罢了!
楼徽宁本欲找到沈昭询问事情真假,未曾想却意外揭露沈昭当初救她的真正目的——
竟是为了让自己的女儿夺舍她的身体!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天崩地裂。
原来……至始至终……她不过是一个为旁人养魂的容器罢了。
即便曾贵为公主又如何?她这一生……从未被人坚定地选择过。
她楼徽宁,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风从四面八方来,卷起她梅染色的襦裙,如蛇一般蜿蜒。
黑夜中闪烁起奇异的光亮,她眼睁睁看着发狂的沈昭……不,应该叫她陈楚卿……
她望着陈楚卿拿着匕首刺破自己的心口,无力挣扎的楼徽宁看着自己的血液随着光亮流逝……
她知道,她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下辈子,我不要再来这人世间。”
剧痛过后是无尽的麻木,绝望麻痹了她的感知,她闭上眼,只求能就此长眠不醒……
和苍天斗了一辈子,如今也算是,彻底解脱了。
作者留言:
[红心]楼徽宁[红心]:(建平二十一年~景和十九年)南胥末代荣昌太后养女,封号昌宁,自幼才华横溢,精通礼义诗书。景和十六年和亲北邙,景和十九年冬因染天花病死他乡,时年二十,无后。
第95章 不堪折嗟叹千古恨
“元京曾忆旧繁华, 万里帝王家。花城人去今萧索,吹彻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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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平二十一年。
南胥末代皇帝降生在南胥皇宫,母亲是当今老皇帝最宠爱的贵妃李氏。
李贵妃为他取名“徽和”, 寓意美好祥和。
那一年, 整个南胥皇室动荡不安。皇室子弟接二连三地遇刺, 连同建平帝的手足兄弟都难以幸免。李贵妃诞下龙子后,靠着自家母族尚书府的势力和豫王的扶持, 将尚在襁褓的楼徽和立为太子,一国储君。而她也母凭子贵, 摇身一变成了南胥皇后。
次年, 建平帝驾崩,扶持两岁未满的楼徽和登上了帝位后, 李皇后顺理成章成了太后, 自封荣昌太后。建平帝驾崩的第二年, 荣昌太后改年号为景和,是为【景和元年】。
景和五年。
楼徽和六岁, 垂髫之年。
这一年上元夜, 荣昌太后在出宫祈福回宫的途中捡回一个弃婴,并收为自己的养女,赐名“徽宁”,封号昌宁。
一直孤零零独自长大的楼徽和莫名其妙多了个素不相识切毫无血缘关系的皇妹。
荣昌太后甚至不顾他的意愿将楼徽宁和他养在一起, 此举引得楼徽和十分不满, 可他不过一个六岁孩童, 也无计可施。
他虽贵为皇帝, 却自幼体弱多病, 在朝政方面也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功绩。荣昌太后骂他不学无术, 朝臣说他昏庸无能, 而他却只能默默听着,甚至不敢做出反抗。
整个南胥朝廷的人都知道,他楼徽和,不过是个空有帝位的傀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