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胥惯例,历代皇帝或储君年满六岁便要开始召太傅入宫授学,楼徽和也不例外。同年,荣昌太后为他和楼徽宁选了两个入宫的伴读每日陪在他们左右——一个是定北侯的儿子霍铮,一个是孤身一人的昭阳郡主。
霍铮年岁不大,仅长了他七岁便已经饱经沙场,举手投足间成熟又稳重,楼徽和也因此对他十分信赖。
那时的少将军可谓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翩翩少年郎。楼徽和常常会想,若他是个女子,也定是会倾心于少将军的。
转念想到自己这多灾多难的身子……他心中唏嘘,为何同为男儿郎,体质就相差这么大。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每日寅时,楼徽和便要早早起床,去到上书房早读经书。什么四书五经……死板的文字充斥在他的脑袋里,他觉得枯燥乏味,到头来也没记得多少。
反之,和他一起上学的昌宁公主倒是对这些很感兴趣。
楼徽和对此很是不屑。
从楼徽宁入宫开始,荣昌太后就强行将他们俩养在一起,他这个皇帝做什么都得带上她。
楼徽和并不喜欢这个皇妹,倒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而是他在楼徽宁刚来时就发现,荣昌太后对昌宁公主似乎格外关注。
——她对昌宁公主的溺爱,甚至超过了他这个亲生儿子!
他觉得不公,难道就是因为那楼徽宁比他更喜欢读那些所谓的圣贤书吗!
气不过的楼徽和也曾耍些小聪明想要整一整楼徽宁,好叫这山野里来的丫头知难而退,可不曾想这楼徽宁竟是个机灵的,好几次都将他反将一军。
终于有一次楼徽和自作自受,整蛊楼徽宁不成,反倒自己倒栽进了御花园的池塘。一旁侍奉的宫婢吓得花容失色,五六个宫女花了好半天功夫才将他从里边儿拔出来。
可那楼徽宁不仅模样心存歉意,甚至指着楼徽和满脸淤泥的狼狈模样捧腹大笑,气得他当场大哭出声。
“哟哟哟,羞羞羞,这么大个皇帝还要妹妹哄,好丢人哦~”
楼徽和气极怒极,找准了她的痛处唤道:“笑笑笑,笑什么笑,矮豆子!”
楼徽宁不甘示弱:“哭哭哭,哭什么哭,病秧子!”
他深吸几口气,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起初的楼徽和并没有注意。但就是在这般打打闹闹的你来我往中,他们二人间的情意似乎发生了无形而微妙的变化。
景和十二年。
楼徽和十三岁,舞勺之年。
年初之时,霍铮跟随定北侯赶赴边疆,楼徽和亲自送他出城。
十三年来,荣昌太后对楼徽和的控制只增不减,压得他快踹不过气。他无意间发现自己对绘画颇感兴趣,便也借着作画消遣愁思了。
他和楼徽宁相守着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他暗地里也不少悄悄描摹楼徽宁的模样,只是不敢叫人发现。
年初之时,宫中照例去南禅寺烧香祈福。他余光瞥见一旁双手合十虔诚祈愿的楼徽宁,忽然就移不开目光。
初春的暖阳下,楼徽宁鸦睫低垂,唇角微微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柔和的阳光游走在她姣好的面容上,竟让楼徽和心头一跳。
楼徽和猛然意识到,不知不觉中,曾经娇惯任性、一口一个“病秧子”的矮豆子楼徽宁,如今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矜贵公主了。
阳春三月,春意初浓。少女嘴角的笑意真挚烂漫,他只不小心瞥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了。
那是楼徽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楼徽宁的情愫。不是兄妹之情,亦不是青梅之谊,而是……
年少时的感情是枯萎已久的古树,一旦被发觉便会疯狂生长出繁茂的枝丫。
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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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徽宁第一次向楼徽和求情,是为了昭阳郡主。
那一年北邙提出议和,却要求南胥派一位公主前去北邙和亲。楼徽宁年岁尚小,且荣昌太后对她百般疼爱,自然是舍不得让她去受苦的。而这和亲的任务,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的昭阳郡主身上。
其实楼徽和对这个所谓的郡主并没有太多的印象,除却平日里上书房里听章太傅枯燥地传授着礼义诗书,楼徽和与她基本上见不到几次。可就是这样一个“不太熟悉”的女子,居然在临出发之前对他表明了心意,说自己心悦于他。
——他这般除了身份一无是处的人,怎么会有人倾心于他呢?
昭阳郡主和亲北邙之后,楼徽宁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楼徽和绘画的事终究是藏不住,他虽然体弱无能,但在艺术绘画方面颇有造诣。京中百姓戏称他和楼徽宁是“皇帝丹青,公主文墨,才子佳人,天造地设。”
楼徽和得知此事后甚是欢喜,还专门派了些人去坊间大肆宣扬他和楼徽宁的“佳话”,不曾想此事传闻到了荣昌太后耳朵里,她勃然大怒,当晚便闯入宸元殿。
荣昌太后怒斥他“不学无术,难担帝王之任”。她没收了楼徽和之前所有的画作,并勒令他从今往后都不许再作画。
“陛下,本宫劝你收好你那些小心思。”
临走之前的荣昌太后恶狠狠地警告他:“你和昌宁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永远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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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谷天坑一战,因着霍少将军的误判和轻敌,南胥大败。定北侯为掩护军队撤退而殉国,霍铮坠落山崖后不知所踪。
得知此事的楼徽和可谓是茶饭不思,当即派人前去找寻将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年末之时,消失了三个月的霍少将军终于平安归京,还带回一个名为阿青的医女。楼徽和大喜过望,亲自出宫迎接他。
彼时京中开始出现有关幻妖的传言。楼徽和因为家国朝政之事整日愁眉不展,荣昌太后信仰鬼神之说,便劝他寻些道士来降伏妖孽。
楼徽和不好拒绝,只能假意应下。可他并不信这些,转头就忘了。久而久之,荣昌太后的建议便被他搁置下了。
那段时间楼徽宁多次想要求见他,都被荣昌太后以各种理由拒之门外。楼徽和无计可施,亦无可奈何。
景和十四年。
楼徽和十五岁,束发之年。
那一年,他在暗地里收揽人心,终于掌握了一点点实权。
北邙突袭南胥,战争一触即发。危机存亡之际,消沉了两年的少将军主动请缨带兵迎战。
出征那日,霍铮一身银色盔甲,立誓要为他守下这南胥江山。
边疆战事吃紧,霍铮带兵与北邙打了三个月,双方僵持不下。
两国交战,稚子无辜。楼徽和不忍心看着南胥百姓生活在战乱之中。为了早日结束战争,他想到一个妙计,连夜拟旨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军营。
在他的授意下,霍铮秘密建立了一个刺客组织,专门负责暗杀北邙朝臣和皇室。他们在江湖上放出消息,声称要“替天行道,杀光所有挑起战争的人。”因此也被百姓称作“天道”。
在“天谴”的掩护之下,以少将军为阁主的刺客组织成效显著,北邙皇室和朝廷重臣接连遇刺,北邙内部顿时大乱,大批北邙难民迁入南胥。
尝到了甜头的楼徽和命令少将军悄悄扩大刺客组织,去培养更多刺客为他所用。
与此同时,荣昌太后似乎对楼徽和榄权之事有所察觉,开始处处试探他,但都被他巧妙化解,搪塞了过去。
彼时楼徽宁因为写诗抨击女性位卑之事而被朝臣指责,荣昌太后力挺楼徽宁。他借机给荣昌太后冠上了意图篡位当女皇的帽子,成功分散了荣昌太后的注意力。
他与楼徽宁确定情意的那一日,雪下得很大。他们执手相望,踏雪寻梅,坐落雪中秉烛夜谈。
楼徽宁素爱喝酒,他知道的。那一日他们都喝得有些多了,他才敢借着酒劲儿说出:“昌宁,朕此生非你不娶。”
楼徽宁笑着,只当他是玩笑话:“你是皇帝,我是公主,你怎么娶我?”
“皇帝怎么不能娶你?”
楼徽宁慵懒地眨了眨眼:“这个嘛……我生性放荡不羁,什么温婉才女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我啊,就像沙场里奔腾不息的野马,可做不了你后宫里的金丝雀。”
他只是凝视着她,字字清晰:“你只管往前走,莫顾身后事,朕自会替你解决一切。”
景和十五年,边疆战事吃紧,前些年南胥积攒的优势如今浑然不见。楼徽和为着两国战事愁得寝食难安,不多久就病倒了。
彼时荣昌太后请入宫的那个姚长庸传来消息——霍铮带回到宫里的那个医女阿青居然是幻妖!
得知消息的太后屡次跑到他这儿跟他灌输妖孽祸事的观念,扰得他心烦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