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晓那幻妖身处宫中这些年并未害人,反倒还在春狩那日救楼徽宁于水火之中,虽然人妖殊途,但他毕竟是明事理的。
为了保下阿青,楼徽和一道圣旨送到边塞军营,命令少将军亲自捉拿阿青,实则是算准了那霍铮会背着他悄悄将人放走。
直到那个叫做陈楚卿的妇人出现,以性命担保告知了他当年豫王以及尚书府灭门的真相。
楼徽和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得像个笑话。
……之前的他常常看着楼徽宁出神,只觉得越看她和荣昌太后越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反观自己,居然和豫王生前的画像七分神似。
此时的楼徽和不得不认清现实——原来楼徽宁竟是荣昌太后和陈若虚入宫前的孩子!而他,却是豫王为助荣昌太后夺位而催产生出的,豫王和豫王妃的儿子!
这么多来,他一直被灭门仇人养在身边,不过是荣昌太后稳固地位的一颗棋子罢了!
所有的怨念在这一刻决堤,他暗自发誓,他要亲手了结了荣昌太后,让她生不如死!
而他所认为的生不如死,莫过于让一个人失去她最爱的、最在意的人。荣昌太后最在意的,除了自己的女儿楼徽宁,便是那个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南禅寺方丈的陈若虚了……
楼徽和本欲亲自动手,却不成想被楼徽宁半道截胡。得知真相的楼徽宁不再看他一眼,只是默不作声地接过他手中的毒药。
可他还是放心不下。楼徽宁向来优柔寡断感情用事,为了以防万一,楼徽和将毒杀玉真方丈的任务交给了安插在她身边的婢女与柳。
本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他们无法跨过这血海深仇,终究是分道扬镳。
玉真方丈的死讯传入宫中,趁着荣昌太后悲痛欲绝,无心管辖朝堂事务之际,楼徽和将朝中所有荣昌太后的势力一网打尽,一并清除。
同年秋,北邙再次突袭南胥。危急存亡之际,楼徽和再次命霍铮奔赴关塞要地玉雪关。他亦忙着揽势掌权,为家事国事忙得不可开交,时常批阅奏折到深夜时分。
迷迷糊糊中,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抬起眼,撞见前来请旨的楼徽宁。
“昌宁斗胆,请陛下下旨允昌宁赶赴北邙和亲,以平边疆之乱,结两国之好。”
楼徽和端坐于高堂之上,俯视着双膝跪地朝他磕头的楼徽宁,一时无言。
他转头看向窗外,又纷飞的雪花簌簌落下,好似在昭示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最终,他也只是长叹一声:“下雪了,陪朕出去看看吧。”
——再不看,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楼徽宁出嫁北邙那日,正值春分。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是他楼徽和身为南胥皇帝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直到他真正掌权,才终于明白什么是高处不胜寒。
身为帝王,实在是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那天晚上他坠入了梦境的深渊。梦里的楼徽宁一袭藕荷色华裾,搭以月白丝软烟罗腰带;墨发半绾,簪以银边胭脂玉钗。
她笑着奔向他,唤他病秧子。
春风得意提剑纵马,元夜浮灯迷眼烟花。她螓首低垂,唇角微扬,眉眼如画。
再次睁开眼,早已泪流满面。
楼徽宁病死北邙的消息传来时,正值景和十九年的寒冬午夜。他连鞋袜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跌跌撞撞闯入御花园中,徒手刨开厚重的雪,挖出了埋在梅子树下的那坛青梅酒。
这是多年前,他亲手为楼徽宁酿制的青梅酒,是她最喜欢的。
可惜她再也回不来,再也喝不到了。
楼徽和抱着酒坛在雪地中大=嘴一场,宫外皇城的南禅寺似乎传来悠长的钟声。
庙前古树挂满了祈愿牌,庙中住持手持佛珠伫立堂前,口中梵语轻响。
缘起缘灭,终究不过是,造化弄人。
-
景和二十年冬。
军中传来霍铮殉国的消息,连同楼徽和精心培养的刺客组织被一网打尽。
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北邙军队势如破竹,一路向南,不过半月就占领了元京城,眼看就要攻入宫中。
得知长生石秘密的楼徽和为了保住元京城最后的百姓,将长生仙栖身的画卷和载有复活之法的残卷分别交给了陈楚卿和高公公,派身边最后的禁卫军护送他们逃出皇宫。
随后,楼徽和遣散了所有宫人,独自带着象征帝王权威的虎符来到宫门口,等待北邙军队的到来。
耳边响起一阵阵奔跑的马蹄声……身为一国之君的楼徽和打开宫门,双手捧着虎符朝着北邙军队的方向毫不犹豫地下跪,低头献降。
皇帝献降,延续了四百多年的南胥古国就此覆灭。
生不逢时,没有兵权,没有忠臣,难以扶大厦于将倾。
他本欲做中兴之主,岂料……却成了亡国之君!
当晚,楼徽和悄然回到宫中,守在金碧辉煌的大殿,放了一把大火。
他迎着漫天火龙,毫不犹豫一头扎入火海中。飞扬的衣袂被火舌无情地舔舐,掉落一地火星。
身后是曾经的权宦,如今已成阶下囚。寒风萧瑟,群阉跪倒在地,哭声悲恸凄厉:
“恭送南胥皇帝上路——”
火势浩大,楼徽和端坐在皇帝的宝座上,执笔画下昌宁公主的模样。只是笔下峰回路转,再也画不出……画不出……
整个皇宫都被火海吞噬,静夜消弭了一切声息。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出宫献降,许是他这位亡国之君能为南胥子民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社稷已灭,以身殉国,是他身为南胥皇帝最后的骨气和信仰。
可在无人知晓之地,他与长生仙做了个交易。他要这元京百姓安然无恙,要这不死之身永存世间。
长生仙应允了,与他结下契约。
南胥国灭三年后,楼徽和回荡在元京城上空的魂魄再次聚齐。他靠着长生仙的契约化作人形,寻找着那个他牵挂于心的爱人。
可他终究是没有寻见。楼徽宁已死,死于长生石。是陈楚卿意欲用她为自己女儿献祭,却因阵法操作失误害死了楼徽宁。
他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可那又如何?他会在这片土地上等她回来。三年,五年,十年,一百年……
……五百年。
“元京曾忆旧繁华,万里帝王家……”
自此,楼徽和是游荡人间的鬼,庇佑这一方土地。生生世世,不入轮回。
作者留言:
[蓝心]楼徽和[蓝心]:(建平二十一年~景和二十年)南胥王朝第六十任皇帝,建平帝第十六子,在位二十一年,年号景和。十三岁开始揽权,主张变革,广纳贤才。景和二十年出宫献降,南胥国灭,景和帝自焚殉国,时年二十一,无后。
第96章 莞莞类卿作茧自缚
“十二岁朱栏一跃付钟情, 十四年庭院深深误此生。如今几经沧桑再回首,不过是一场,花前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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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平八年。
小沈, 原名沈招娣, 出生在南胥国浔安城里的一户贫民农家。
她自幼便不受父亲待见, 只有母亲独自将她拉扯大。她的父亲是个十足的赌徒,从她有记忆起, 他就对她们母女俩肆意打骂。
好在她勤快能干,又十分懂事, 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帮家里减轻负担。她和母亲相依为命, 靠着些手艺活儿赚钱勉强度日。
直到建平十九年,小沈十一岁, 垂髫之年。
那年战乱, 她们一家被迫流离失所。小沈迫于生计, 差点就被父亲逼着把妹妹拿去换粮食,但她实在是于心不忍, 便悄悄将妹妹带了回来。
她的父亲嫌弃她那年仅四岁的妹妹累赘, 见她忤逆自己,将小沈痛骂一顿后关了整整一天,期间小沈滴水未进。
等到小沈被放出来后,她惊讶地发现父亲居然不顾母亲的阻拦, 将妹妹带去与别人易子而食!
她至今还记得, 父亲满嘴的血, 像一只饿狼, 笑着问她:“女儿, 她怎么躲着爹爹……”
那年的小沈年方十一, 少女初长成, 容貌初显,亭亭玉立。父亲将拼死护着小沈的母亲揍到昏厥,随后拖着麻木的小沈进了城,将她以十两银子的价格卖到了浔安城最大的勾栏院里。
勾栏院里的人唯利是图,唯有一个弹琵琶的艺伎对她格外照顾。那艺伎姓楚名问均,生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许多次那老鸨想让她接客,都是被楚问均给拦了下来,小沈因此对她由甚感激。
后来,楚问均更是亲自教她弹琵琶,希望她能有一技之长可以保护自己,她却总是弹不好。每每这时,楚问均总会开导她:“学艺须得琢磨,久而久之,自然熟能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