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她们的关系越来越亲近,甚至以姐妹相称。
一直以来,从小到大,小沈都是作为长姐的角色生活,如今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爱护的滋味,经让她生出一股留恋之感。
可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人与人之间总是要分别的。
——只是小沈没想到,这一天居然来得这样快。
建平二十年。
小沈十二岁,金钗之年。
冬至过后,原本和她相依为命的楚问均突然凭空消失了,她寻了许久都没有任何下落。
失去庇护的她小沈很快就被老鸨带去接客,她宁死不屈,挣开老鸨的束缚跑到勾栏院三楼的朱栏边,没有丝毫犹豫地一跃而下。
奢靡浮艳的暖风掠过耳边碎发,她闭着眼,纷飞的衣袂骤然被人抓住——她被人救了起来。
那是京城来的一位富商,名为陈若虚,二十又一,家底深厚。知道她的境遇后陈若虚很是可怜她,当即一掷千金为她赎了身,将她带回了府中。小沈对他颇为感激,一颗少女春心悄然萌动。
到了府中她才知道,陈若虚远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他私下里雇佣培养了一批精锐的刺客,服务于朝中各个大臣,政敌、仇家……只要钱到位,他都敢杀。
而他此次救下她,也是看上了她的容貌和不怕死的个性,想将她培养成一个美人刺客。
那晚风雪很大,室外的寒风凌冽,陈若虚一双幽深的眸子凝视着她:“如果她不愿意,我会给她一笔钱,她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会拦她……”
小沈终究还是应下了。为了报答陈若虚的救命之恩,也是因为自己内心的其他情愫,她义无反顾地接受了一切,通过惨无人道的训练,如愿以偿地成了陈若虚的杀人利器。
为了他,她心甘情愿。
景和元年,小沈十五岁,及笄之年。
建平皇帝驾崩的第二年,当今荣昌太后改年号为景和。
过去的三年里,她为陈若虚杀了无数的人,手上沾满了无辜的鲜血。这一年,她接到了一个特殊的任务——灭掉当今南胥尚书府满门,此次任务出动的人数众多,她便是其中一个。
刺杀完成后,为了以防万一,叫人发现端倪,小沈毫不犹豫地放了一把火,烧掉了血流成河的尚书府。
一夜之间,当朝荣昌太后的母族尚书李家上下两百多口人,全部丧身火海,无一幸免。
可是任务虽然完成了,她却被一个身形纤瘦、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一招打成重伤,情急之下她不得不用轻功逃脱,吊着最后一口气回府复命。
经过此事,她的命虽被陈若虚的医师保住了,却彻底成了一个废人,连重物都提不起来。同她一齐执行任务的一个女刺客却没有那么好运,死在了这次任务中。
好在陈若虚还算念旧情,将她养在府中的一个深院中。后来几经辗转,陈若虚带着她搬到了元京城,在城中定居下来。
她本以为自己的一生也就这样了,作为一个杀手,如今的她已然没有了任何价值。
直到景和二年,她十六岁,碧玉年华。
一日闲来无事,小沈在院中发现了一把琵琶,看着这熟悉的乐器,当初载浔安城的种种往事涌上心头。她感慨万千,情不自禁上前弹奏了一曲《桃夭》,不曾想这一弹竟将半年不曾见面的陈若虚引了来。
陈若虚红着眼质问她这首曲子是从哪里学的,小沈被他的模样吓到,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她当年和楚问均的一些过往,陈若虚听后表情很是复杂,但终究只是甩袖离去。
当晚,陈若虚醉酒后闯入她院中。月黑风高夜,他强迫她与他一夜缠绵,待她翌日醒来时,陈若虚早已不见了踪迹。
直到两个月后,小沈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百般思索后还是决定将此事告知陈若需。陈若虚知晓此事后神色很是复杂,但毕竟是自己的孩子,他向来敢作敢当,即使不情不愿也还是娶了小沈做侧室。
虽知陈若虚是迫于无奈才娶的自己,但可以和自己心爱之人在一起,小沈依旧很是欢喜。她觉得,只要她一直待他好,总有一天他会回应她的感情的。
她会一直站在他身后,只要他一回头,就能看见她。
为了防止怀有身孕的小沈被之前的仇家盯上,陈若虚为她改姓为陈,名楚卿,府中下人称呼她为陈姨娘。
年末寒冬之际,陈楚卿为陈若虚诞下了一个女婴。陈若虚看着女儿的眼神冷淡至极,陈楚卿寒心的同时,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即便是如此,陈楚卿还是独自将女儿抚养长大。因为陈若虚不待见她们母女俩,所以女儿的名字也是她自己起的。陈楚卿模样读过书,翻了好多书,最终才为女儿取名莞莞。
她希望女儿笑口常开,笑容莞尔。
——她不奢求其他,只希望自己的女儿顺遂一生,平安喜乐。
她的前半生不过雨中浮萍,孤苦飘零,无依无靠。心无归处,何处为家?
如今的她得到了答案,有莞莞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景和十二年,陈楚卿二十六岁,年过花信。
彼时有关皇帝和昌宁公主的坊间传闻可谓是热闹至极,愈演愈烈。据说朝中大臣私下无不赞叹景和帝的画“可与当年豫□□青相媲美”。甚至有人传出“皇帝丹青,公主文墨,才子佳人,天造地设”这样的话。
即便陈楚卿久居闺中,也会在无聊之时听见些风声。那昌宁公主虽是荣昌太后养女,却是文采斐然,想来皇家教养确是不一般。
转念想到自己,同样身为孤女,怎的命运相差却如此之大?
她长叹一声,无奈摇头。
这苍天,向来是不公的。
南胥与北邙向来不和,这些年来战火纷飞,两国打得不可开交,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
陈楚卿无意间发现陈若虚似乎是加入了一个什么神秘组织,自降身份成了里面的二把手。原本她并未在意,直到不久后的一日陈若虚找到她,声称想让莞莞重操她的旧业,将她送去进行秘密训练,成为一个美人刺客,为他所用。
那年陈莞莞也不过十二岁,身为母亲的她当然舍不得女儿受苦,只得苦苦哀求陈若虚,希望他能收回命令,不曾想却被他无情拒绝。
正当她们僵持不下之时,陈莞莞却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突然改变了态度,居然主动将此事答应了下来。
陈楚卿气愤至极,与她大吵一架,陈莞莞负气出走。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陈楚卿心中担忧不下,于是悄悄跟在陈莞莞身后,不曾想她却径直来到了当今将军府,毫不犹豫地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似乎是一位女子,因为视角原因陈楚卿看不清她的脸。陈莞莞则怯生生地往府内张望,声称要找少将军。
陈楚卿心中疑惑,那位霍家的少将军三个月前才去了边塞,迎战北邙,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可她如今去将军府寻人是为何?
她有些愠怒,上前去准备质问陈莞莞,却在看见那门内女子容貌的那一瞬猛地僵住。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眼前将军府内这位开门的女子,竟和十三年前在尚书府任务中死去的那个女刺客一模一样!
陈楚卿猛地回过神来,颤抖着唇说不出话,急忙拽着女儿匆匆离去。
后来的她经过打听得知,那女子是霍少将军从京城外带回来的,是个小医女,名叫阿青。
与此同时,陈莞莞固执己见不肯松口。陈楚卿无计可施,只能任由她去了。
可自打女儿离开自己身边,她便日日祈求上天垂怜,希望佛祖能够让她的女儿平安归来。
不久后,陈楚卿从陈若虚口中得知女儿通过了训练,被派往了北邙执行一个秘密任务。
不知为何,她心中总觉得惶惶不安。莞莞自幼便养在她身侧,虽说生活比不上那些官家小姐,但也是她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她深知此去北邙乃是半只脚踏进阎王殿,怕是有去无回的。
她又开始后悔当初答应让女儿去当刺客了。陈若虚的冷血无情让她彻底清醒,她暗自发誓,等莞莞完成了这次的任务,她便带着她远走高飞,再也不要回到这个令人寒心的地方。只要能和女儿一起,哪怕是过得清贫些,也是无妨的。
未曾想……仅仅几日后,她便从陈若虚那里得到了女儿的死讯。
“你说谁死了?”
“莞莞死了。”
“你骗我的吧?哪个莞莞?”
“别自欺欺人,就是你的女儿陈莞莞。”
“……”
你的女儿,你的女儿……事到如今,他居然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愿意承认!
无法接受现实的陈楚卿和陈若虚大闹了一场,她死死拽住陈若虚的衣襟大骂他心狠手辣,骂他不配为人父,痛斥着叫他把女儿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