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搡间陈若虚逐渐失去耐性,毫不留情抬手一巴掌将陈楚卿扇倒在地,指着她怒喝:“若不是你那个没用的女儿成事不足,我们组织也不会彻底暴露!如今打草惊蛇,我还没怪罪于她,你却来找我兴师问罪?”
陈楚卿捂着脸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陈若虚扬长而去的背影,心一瞬间凉得透顶。
当晚,她趁着夜色踏上了前往北邙的路,整整赶了十天十夜。她以“刺客组织二把手家室”的身份自居,声称有重要情报要交换,成功见到了自己女儿的刺杀对象——当今北邙主将!
为了见到女儿的尸身,她将有关自己所知有关刺客组织的一切托盘而出。可当她真正见到女儿时,却发现她的尸体被挂在军旗上,赫然没有头颅!
北邙士兵笑着告诉她,他们早在几天前就将陈绾绾的头颅送回了南胥刺客组织的手里,可陈若虚全然没用跟她提及此事!
多年来所受的委屈,积累的怨恨……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战争战乱,至始至终受苦受难的只有她们这些百姓!而高堂之上,朝廷之中,那些惹起战争的皇室贵族们依然安逸享乐,骄奢淫逸,好不快哉。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落得这般下场的是她的女儿?莞莞她才十三岁!她做错了什么?
两国交战,为何要牺牲一个个无辜的人,为什么到最后死无全尸的是她陈楚卿的女儿?为什么!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她当即叛国,和北邙大臣达成协议,帮他们搞垮刺客组织内部,里应外合。她要这南胥覆灭,毁了陈若虚用她女儿和无数刺客生命守护的万里江山!
未曾想陈若虚有所察觉,待她回到元京城时,发现他已经丢下一切消失不见……她趁机卷走了他的所有家产,却始终没有找到女儿的头颅。
后来她履行和北邙的承诺,顺藤摸瓜找到了刺客组织的阁主,发现那人竟是当今南胥霍少将军!
原来如此……她想起当初女儿的反常,意识到莞莞当初突然转性,竟都是因为他。
陈楚卿心中一阵悲凉。曾几何时,她也是个为了心上人愿意舍身犯险的人,如今十多年过去,不曾想她的女儿居然重蹈了她的覆辙。
她找到霍少将军,先发制人谎称陈若虚背叛了刺客组织,成功夺得了霍铮的信任。在潜伏的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在寻找起死回生之术,直到她听闻那长生石,可以活死人,肉白骨,重塑肉身,拼凑残魂……
莞莞的头颅不见,没有全尸的她魂魄支离破碎,无法正常投胎转世。为了救活女儿,她一定要夺得长生石!
她打探到当今荣昌太后也在寻找长生石。为了更好地寻找长生石的下落,她不惜冒险潜入宫中,却在看见荣昌太后的瞬间
——当今南胥太后,竟是当初和自己相依为命的浔安艺伎楚问均!
她震惊之余逃出了宫中,想起之前于自己有救命之恩的昌宁公主,几番犹豫后还是决定去到公主府中。未曾想它却阴差阳错撞见了当初豫王府老仆和楼徽宁的对话。
她猛然发觉楼徽宁的容貌和荣昌太后极为相似,再加上当初陈若虚因为一首琵琶曲失了分寸……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陈楚卿也终于明白了一切——
原来当初陈若虚救下她,不过是因为她和荣昌太后有些相似的容貌!
就连她的名字陈楚卿……陈若虚,楚问均……好啊,好啊……
至始至终,她不过就是个莞莞类卿的替身罢了!
可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女儿死状凄惨,而陈楚卿的女儿却是一国公主?她心中愤懑难平,于是请见当今圣上,一五一十地将当年真相托盘而出。
景和皇帝闻言龙颜大怒,当即下令软禁荣昌太后,荣昌太后名存实亡。
得到楼徽和的允许后,陈楚卿来到囚禁荣昌太后的宫中,亲自与她会面。
“是你……你是,小沈?”
陈楚卿与她四目相对,面面相觑,良久,荣昌太后才幽幽感慨道:“阔别多年,你倒是大不相同了。”
陈楚卿心中冷笑,嘲讽着回了一句:“哪比得上太后娘娘,摇身一变,居然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荣昌太后缓缓别过脸去,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也很含糊:“将我的身世告诉皇帝的人,其实是你吧。”
陈楚卿低笑一声,没有否认。
荣昌太后当即破口大骂,当初情同姐妹的二人,如今终究是不欢而散。
景和二十年,南胥国灭。
陈楚卿意外得知景和皇帝托付给自己和高公公的东西有关长生石的秘密,逃出南胥皇宫后,她毫不犹豫地当初场反戈,手起刀落杀死了高公公,夺走了他怀里的残卷。
她跟着北邙军队一齐离开元京,得知荣昌太后被俘后,陈楚卿还是决定见她一面。看见她的瞬间荣昌太后满是惊愕,但最后都化作无尽的自嘲无奈。
荣昌太后低垂着眼睫:“昌宁死了,隔了好几个月我才得到消息……小沈啊,同为人母,时至今日,我才真正理解你的心痛。这一切追根结底,不过是本宫罪有应得。”
陈楚卿苦笑:“十四年,我为陈若虚卖命十四年,最后不过一句菀菀类卿。太后娘娘,你说可笑不可笑?我曾把你当长姐,把陈若虚当丈夫,我这卑贱的前半生,居然还是为着你们两个人转的。”
这些时日里,陈楚卿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女儿的头骨,即便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荣昌太后颤抖着,面色苍白犹如白日见鬼,连声音都是虚浮的:
“小沈,是姐姐对不住你。”
她别过头,语气轻飘飘的,不只是对她还是对自己说:“这世间哪有什么是非对错,左右不过是一个情字,你我……皆是可怜人。”
陈楚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递给她一支金簪。
当晚,南胥荣昌太后自戕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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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楚卿带着陈若虚曾经的家产在北邙主将的支持下于京中建立了一个新的家族,名为沈家,女尊男卑。她改回沈姓,摇身一变成了沈家的初任家主。
之后的她一直寻找昌宁公主的下落,她知道楼徽宁没有死。
终于在一年后,她于北邙的一群乞丐中救出了楼徽宁,并设计将她带回了沈家。
长生石复活之法分为夺舍和献祭两种。所谓夺舍,顾名思义,便是找到一个合适的身体,以长生石为媒介,以死者亡魂夺取活人肉身,用死者血亲进行夺舍成功率更高;此法一旦失败被夺舍者遭反噬而亡,且长生石将会失去作用。
……楼徽宁是荣昌太后和陈若虚的孩子,她的身体里有一半和绾绾一样的血脉。用她的身体为女儿养魂,最合适不过。
这也是,她对荣昌太后和陈若虚的报复。
可不曾想,造化弄人,她想利用长生石让女儿夺舍昌宁公主身体的方法失败了,昌宁公主遭到反噬死在了阵法中。
夺舍阵法之上,昌宁公主一双眸子含泪望着她,额上青筋毕露痛苦至极,她却没有半分挣扎。
她颤抖着嗫嗫道:“……母亲……”
心头有一瞬的颤抖。
但也只是一瞬。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既然夺舍之法行不通,那便献祭!
莞莞死无全尸,魂魄不全,无法正常投胎。为了让女儿成功“转世”,陈楚卿不惜学习北邙的禁术,为了延长寿命吃人心脏,为了隐瞒身份剥人脸皮,再贴到自己脸上,还利用城中有关幻妖的传闻,将一切嫁祸给幻妖……
她用自己的精血为女儿养魂,一直守在沈家等待女儿回来。她是第一代沈家家主,亦是每一代沈家家主。
五百年,陈楚卿改元京城为悬阳城后,独自在城中守了整整五百年。
在这期间她依旧坚持不懈地寻找着救活自己女儿的方法。即使长生石已经失去法力,女儿的头骨也一直迟迟未归。
夜深无人之际,她游荡城中,远处传来楼台戏子的唱戏声,曲声流转在整座城中,空荡得婉转又悠长,昭显无尽凄凉。
“黄粱一梦,黄粱一梦终须醒,无根无极本归尘……”
一曲未尽,声断长途,最后一丝曲声消弭在漫漫长夜中,带着淡淡的悲怆与无奈。
她还记得莞莞曾跟她说:“娘,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爱我。”
“会有的,娘会一直爱她,为了她,娘可以付出一切代价……家破也好,国灭也罢,这些与我一介妇人何干!”
即便国破家亡,污名载入史册,那又何妨?
即使希望渺茫,所为有违天理,那又怎样?
她可以一直等,等到沧海桑田,海枯石烂,等到山樱红透层林尽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