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娘忍无可忍出言打断：“那沈二折呢?他与你无冤无仇，你又为何要对他痛下杀手!甚至还要将他的尸体……糟蹋成那般模样!”
“噢，他啊……如果不是他忽然挣开了我的迷障提前醒了过来，撞见了我捅穿沈万腹部的那一幕，我也不会逼不得已将他杀掉……”
幻妖佯装思索地摸了摸下巴，压低了声音笑道：“再者，他都已经死了，我自然是要将他的价值利用到极致……我将他的尸体践踏，不过是为了毁掉他的面容让你们误以为死的是沈家家主，沈昭作恶多端，用我的名头杀人挖心这么多年，我小小地报复一下她……有什么问题吗?”
小满深吸一口气：“所以，是你将沈万的脸皮撕下来，覆到了沈昭脸上?”
“是又如何?五百年……我等了整整五百年!五百年来所有的屈辱和罪恶，我都替你背下了!你早该在自己做下这一切的时候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幻妖失控地笑着，“嗬嗬”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她不是向来最宝贝她的女儿吗?她不是等了她女儿整整五百年吗!我得不到长生石，救不了我的少将军，她也别想好过!我就是要把她女儿的脸皮披在她脸上，要她误以为自己的女儿是幻妖，要她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女儿，要她生生世世都活在痛苦之中!”
“不……不可能……我的莞莞……”
沈昭自语喃喃，失力地瘫坐在地上。
她颤抖着转过头，痛苦地看向那血肉模糊的祭台。
就在前不久，她的女儿被人迫害塞进了祭台底下的石棺，当她浑身血肉模糊、用尽全力爬出祭台想要求救时，却被他们误以为是幻妖、是怪物。
她的女儿，在被幻妖重伤后拖着没有脸皮的身体艰难地、踉跄着扑向她，想要向她的母亲发出最后的求救。
而她，却在旁人的蒙骗下亲手烧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当烛火夹杂着符纸燃烧全身的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呢?
沈昭不知道，也不敢想。
“莞莞……莞莞……”
那是她守了五百年肉身、养了五百年残魂的莞莞，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唯一的牵挂。
现在，却什么都没了。
沈昭揪住心口，痛苦地蜷缩起身子瘫倒在地：“莞莞啊……”
一句又一句莞莞，像是唤醒了沈昭最后的良知，却又作为一根轻如鸿毛的稻草，压垮了她最后的一丝理智。
莞莞，万万。
小满醍醐灌顶，原来这么多年，她叫的不是万万，一直都是莞莞。
她也不是不会取名，千万亿不过是个幌子，她至始至终都是为了她的莞莞。
至于春三娘……自从知道真正的沈二折惨死后，她便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抬手想要挽住小满的手腕，被小满侧身躲过。
小满没有说什么，也大可不必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原来，至死至终，她不过是一个替旁人滋养长生石的容器罢了。
如今彻底真相大白，长生石彻底融于小满体内，旁人再也无法将其取出。
得不到长生石，幻妖执念难消，支撑了五百年幻境的幻妖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却也无可奈何。
迷障解，幻境破，中原鬼节之夜已过，祠堂中的众人顺着幻妖的目光朝窗外看去，天边泛出一丝鱼肚白。
所有人都知道，五百年前，五百年后，这一切的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吱嘎——”
陈道生抬手推开解封的祠堂大门，迫不及待地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
晨曦微露，朝阳从东方冉冉升起，为大地笼罩上一层薄薄的霞光。
道路两旁的树木舞弄身姿，摇曳婆娑。小满抬头看去，整个沈家俨然一派安静祥和，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天亮了。
众人抬脚踏出祠堂，下一瞬天旋地转，耳边狂风呼啸，吹得人脸颊隐隐作痛。
小满艰难地再次睁开眼，只见眼前一片狼藉，上一秒还安宁繁华的沈家到处皆是残垣断壁，满目疮痍。
幻境——破了。
这是幻妖设下的幻境。为了维持这个幻境，幻妖五百年来不惜散播传闻，源源不断地从外界诱骗吸引人来到沈家之中。而沈昭之所以能这么顺利地将他们几人聚集在沈家，也有幻妖在背后推波助澜……
长生之石，画中诡仙;千年幻妖，百年孽缘。
后来的后来，真相大白。
小满漫无目的地漫步在这座古城中，天色尚早，街道两旁的商铺正在收拾着准备开张。布匹店的老板娘磕着瓜子，笑意盈盈地朝着小满打招呼。
小满丝毫僵着脸走过，老板娘有些奇怪地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又满不在乎地兀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去了。
沈亿走在小满身前，连头都没有回：“还要跟着我走多久?”
小满却反问道：“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沈亿转过头，淡淡地看向身后的小满。
小满也在看着他，沈亿对上她审视的目光，释然一笑。
“矮豆子，这次换我护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一霎那，小满就已经猜到了这一切事情的始末。
“所以……都是你做的，是吗?是你在城中散播谣言，让幻妖误以为长生石在沈万身上;是你将那串开过光的骨质佛串送给了沈二折，让他破开迷障提前清醒，最后被幻妖杀人灭口……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想要报复，你想要报复五百年前的荣昌太后，你想要报复沈昭，对吗?”
沈亿凝视着她的眼睛，扯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是。但更多的，是因为我想要保护你。”
小满喉头蓦地哽咽，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居然真的是沈亿……是那个写《咏猪》的沈亿，是那个一个人待就喊怕黑的沈亿，是那个孤僻又自卑、一直暗中守护她的沈亿。
也是心狠手辣的沈亿，是唯独对她偏爱的沈亿，是只敢趁她熟睡时悄悄用画笔描摹轮廓的沈亿。
他是沈亿，也是楼徽和，是南胥的亡国之君景和帝。
却唯独不是她的哥哥大雪。
为了报复春三娘和沈家主，他不惜和长生仙联手，利用幻妖害死了二舅父和二小姐。
他说他不想让沈千受到污秽的玷染，可他不知道的是，沈千的双手早已在不知情下沾满了鲜血。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将这份感情隐藏得很好，就连身为当事人之一的沈千都没有丝毫察觉。
沈千原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真正爱她，也不会有人坚定选择她。她自始至终都是这个世界的弃子。
可是事到如今小满才发现，那藏在犄角旮旯里最不起眼的爱，却是沈千前世今生，生生世世难得一求的珍宝。
鼻尖有些酸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如点燃的烟花般于心中绽开来。
点点花火落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可他为的，到底是楼徽宁，是沈千，还是她小满?
沈家七人间斩不断的纠葛，酿成如今这样的局面，这一切归根结底，到底谁是谁非?
小满不知道。
“矮豆子，阿千，小满。”
他轻声唤她。
小满接连后退几步：“不要叫我小满。”
否则她会误以为，他唤的是这幅沈千躯壳下小满的魂灵。
“小满，小满……”
“不要叫我小满!”小满痛苦抱头：“我是你名义上的姐姐!我是你仇人的女儿!我是……我是……”
……我是来自一百年后的魂灵，不是你的沈千，更不是你的楼徽宁。
小满痛苦至极，缓缓蜷缩着蹲下身子。
人总是这样，自己无法掌控别人的思想，心里千万次告诉自己不要别旁人看法所左右，却还是忍不住。
小心翼翼，窥探，佯装无所谓——
可其实内心早已被伤得千疮百孔，新的创伤从未停止，谁也不知道她何时会被压垮。
第100章 碧落黄泉生死相依①
人总是这样, 自己无法掌控别人的思想，心里千万次告诉自己不要别旁人看法所左右，却还是忍不住。
小心翼翼, 窥探, 佯装无所谓——
可其实内心早已被伤得千疮百孔, 新的创伤从未停止，谁也不知道她何时会被压垮。
“人活着是很幸运的, 风景，人情, 一草一木, 都可以是让我留恋人世间的理由。”
沈亿凝视着小满的双眸，那双一向躲闪的眼睛此刻却坚定地看着她, 生怕眨眼间她便会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