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 近乎喟叹般长舒一声:“小满啊……”
“我最后选择了你, 因为你是世间千万中独一无二的、最珍贵的宝藏。我喜欢你,我心悦你, 我爱你,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未曾改变,我希望你知道。”
“你知道,便足够了。”
他游荡在悬阳城中整整五百年, 就是为了等到她魂归故里。待到他终于等到了他的阿宁, 却发现她已经被换了无数次身份的沈家主收养, 成为了沈家大小姐, 沈千。
他知道, 沈家主并不知晓自己的情况, 于是化作尚在襁褓的婴孩, 只留下那眉间一点朱砂。
他也知道,沈家主需要四个人来献祭,而面对这亲自送上门来的“楼徽和”,五百年前亲自下旨建立“天道”组织的人,她不可能不恨,也绝不可能放过。
所以,他很顺利地进入了沈家,成为了沈家那不受宠的小少爷——沈亿。
虽然前世今生,他们永远都无法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但只要看见她幸福安好,那便满足了。
他的阿宁,他的阿千,他的小满。
那藏在犄角旮旯里最不起眼的爱,生长于黑暗之中,不见天日。
待到这份情感被公之于众时,沈亿知道,那便是他们的诀别之日。
正在小满因为无法接受事实而不知所措之时,沈亿突然问道:“小满,你恨我吗?”
小满毫不犹豫:“我恨。”
谁料沈亿闻言却会心地笑了:“那自然是好的,只要你能记得我,即便是恨我一辈子也足够了。”
小满看着他那双明澈的眸子,几度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恨啊,怎么能不恨呢?
恨他默默承受这一切,恨他独自守着五百年的回忆,恨他一直以来将她蒙在鼓里。
但她想,自己也是爱他的。
——无论是五百年前的楼徽宁,还是五百年后的沈千,亦或是如今的自己。
她早已耽溺其中,难以自拔。
小满长舒一口气缓缓转过身,不愿再看他:“你走吧。”
“小满……”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你走!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会儿……”
沈亿没有再多言,只是在原地怔愣片刻,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小满仿佛脱力般瘫坐在地上,抬起颤抖的双手轻轻掩面,有苦涩的泪透过纤细的指缝渗出,滴落在这片写满罪恶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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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妖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游走在悬阳城的晨色之中,步履蹒跚。
耳边突然回响起五百年前师父对她劝告:“徒儿,世间万物,属情事最难参透,切记莫要沉溺其中,否则再难全身而退啊!”
以前的她轻狂自傲,自以为永远不会同师父一般为情所困,不曾想兜兜转转,如今才见识到这句话的厉害。
爱吗,恨吗,她不知道。
唯有数不尽的苦涩涌进心头,自此在心脏深处扎根发芽,逐渐长成参天大树,再难割舍。
幻妖苦笑着摇头。
她没有回头:“沈大小姐跟了我这么久,若是还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说罢。”
站在她身后的小满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上前来,垂眼看向她那张逐渐腐烂的脸,心下一惊。
她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的脸……”
“啊……沈大小姐不记得了?或者说我应该叫你公主殿下?这样是不是更能唤醒你的记忆?”
幻妖强撑着笑意,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发烂发臭的脸颊:“这张脸来自五百年前……那是我到这人间的第一个朋友,她叫李映鱼,我唤她鱼儿……当然,你们应该唤我阿青。”
她说着,抬头望向泛白的天际,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如称似叹般长呼一口气。
“初临人间时我茫然无知,本以为身为妖怪的自己铁石心肠,不曾想……不曾想这情劫属实难渡,一次落泪,便让我满盘皆输……”
“殿下,您说,我是不是可笑至极?”
不等小满答话,幻妖却先自顾自大笑了起来。她笑得失神,笑得疯癫,笑得眼角都滑下泪来。
双腿骤然失力,幻妖缓缓倒了下去。
小满大惊失色,正要伸手去扶,却被突然从身后冲出来的人影猛地打断。
一只粗壮有力的手揽过幻妖腰肢,她不用回头便知晓那人是谁。
小满有些惊愕:“陈道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不对劲。陈道生的前世是霍铮,霍铮与阿青曾经的情缘……若是如今的他们想再续前缘,也不是说不过去。
陈道生动作一顿,却不是因为小满的那句话导致的。幻妖削瘦的身子轻得吓人,让他登时生出一股不可名状的心疼。
幻妖的眸子有些湿润,眼前浮现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此刻的她早已变回先前的面容,是五百年前小医女阿青的那张脸皮。
——是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陈道生的脑海中蓦然又浮现出那个青色的身影。欢快的、悲痛的、绝望的、狠辣的。
无论哪张脸,什么模样,都是她。
是他的阿青,也是为世人所唾弃的幻妖。
小满有些不明所以,但此刻也能看出幻妖状态的不对劲。她有些犹疑地开口询问:“陈道生!她这是怎么了?”
陈道生眉头紧锁:“她走火入魔后,守在这城中五百年从未吃人心遭到反噬,还耗尽最后的妖力为我们几人编织了五百年前的幻境,如今……如今的她油尽灯枯,已经是强弩之末。”
小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急切道:“陈道生!你不是道士吗?你不是自诩救济苍生吗?你快救救她!”
“我也没有办法!”
陈道生陡然拔高音量,随即又自语般低声喃喃:“我也没有办法……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小满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她看向陈道生怀中的幻妖,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却怎么也说不出。
幻妖勾唇笑着,朝小满轻轻摇了摇头。
感受到陈道生身体轻微的颤抖,幻妖默默转头,对上他低垂的目光。
透过他的眼睛,她清晰地看见自己脸上点点腐烂的斑驳。待她回神,陈道生已经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一点温热湿润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流入嘴角,是苦涩的。
陈道生的声音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所以,你为什么不顾生死也要制造那个幻境,你明明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情况……你明明知道这样做你会死!”
“死……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幻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缥缈失真:“我已经活了太久了,没有你的日子,和死了有什么分别……如果不是为了得到长生石,如果不是抱着最后一丝和你长相厮守的幻想,我恐怕早就消逝于这天地之间,魂归大地……”
“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陈道生,我只是想让你记起我……相爱却无法相认的苦楚,比杀了我更让人难受……”
体内妖力如流水般逝去,白发自发根处蔓延开来。
幻妖倒在陈道生怀里抬眼看他,恍惚间眼前似乎闪过少将军的影子。
那个,将她困了一生的人。
陈道生也同样凝视着她。他轻轻拨开她额边的碎发,声音轻柔:“我时常在想,为什么自从第一次看见你时便会有一种心痛的感觉?你是妖物,我是道士,道士是不该对妖物手下留情的。”
“一开始的我不懂,也不能理解,只觉得定然是你的问题……一定是幻妖迷惑了我的心智,才使得我心神大乱,走火入魔……”
“陈道生……”
陈道生握住幻妖颤抖的手,唇角勾勒起一个淡淡的笑。
“可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自始至终,乱了心神的是我自己,屡次辜负你的人是我,有错的是我,从不是你。”
幻妖几度开口,最后只是颤抖着带着哭腔:“陈道生,我是幻妖,人和妖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是啊,世人皆道人妖殊途,可我陈道生不信邪,今天偏要与你打破这殊途悖论。”
“陈道生!陈道生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幻妖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却被他用双手死死禁锢住。
陈道生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边,他声音低沉,说:“别怕,别怕,这一次,谁也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