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九岁那年起,她就接受了这样的人生才是属于她的,她生下来就注定了在这口难熬的锅里接受煎熬的,傅鸣玉替她煎熬的那九年时间里,已经给了她巨大的喘息空间,往后她得走回属于自己的路了。
侯府于她,到底是水月镜花一场。
可当车子的轱辘印压过城楼那一带的时候,望着外面的景致,佩金想起上次同傅清致一同压过这附近的街巷时的情形,又忍不住心酸。
抵达城外,看着终于是平安脱离了钟江海和卢老爷的眼线,佩金的心渐渐安定。
先前她曾无数次想要离开邢北府,皆因她阿娘的意愿所阻,可如今她阿娘已经对这里没有执念了,她也终于可以远离这个地方,以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来,与她阿娘安安稳稳过日子。
起初佩金找了一个淳朴的小镇住下来,她用手里仅剩的钱买了做点心的材料,在这里沿街摆卖,想着等手头再宽裕一些了,就去找她阿娘一起。
没想到,还没在这边安定住,就被卢老爷的人找到了。
“你爹欠的钱,你娘找不到了,那就只能你来还了!”
几个大汉逮住她摊位,就把她起早摸黑做的糕点砸个稀碎,将她捆了起来。
过往的镇民看着,却不敢贸然出手相救。
这个姑娘只来这个镇上摆卖了几天,糕点做得好吃积攒了一些客人,可到底是外地来的姑娘,又看着她惹来的那些个汉子看起来不是善类,谁也不敢往前去。
就只能任由那些人把摊子砸得稀巴烂,桂花糕、芋泥糕的馅料都碾在了泥地里,溅到了路人的鞋履、衣带上,闹市吵杂声中,佩金的呼救声也是瞬即就淹没掉了。
“走!跟我们回去乖乖给卢老爷做妾!”
佩金当初由侯夫人安排的人送出邢北府,是要到远离邢北府上千里外的江南一带,给她准备了田宅商铺,连夫婿都准备好了。
可她不愿意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她还得去接回阿娘,而且也不愿意接受侯府的一切财物恩惠。
于是,车辆行驶至半路的时候,她就趁车夫疏忽逃掉了。
孰料那卢老爷的人竟然从她出城那会,就派人不远不近地尾随了,为的就是等她落单的时候,将她抓回。
由于半路翻山越岭的缘故耽误了些时间,终于还是在佩金来到这个镇子安顿下来不到几天,就被这些人逮住。
佩金被运押回城,回城一路上,她看着那些人给自己甩过来的剩饭剩菜,大多数都是些吃剩的馒头和咸菜,有些馒头还有咬过的牙痕,是那些人觉得馒头太硬还是什么的才咬了一口不要扔给她。
她被束缚着双手双腿,终日困在一个见不到阳光的车厢里。
就在她心念俱灰,想着这次大概真的要被又老又丑的卢老爷折磨至死时,有一天,那张覆盖着车子,让她的世界暗无天日的车布终于被人掀开。
一道强烈的光线从车厢外透进,刺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等她终于能适应这道光亮时,穿着小厮装束的傅清致出现在了她面前。
“小金!我们快走!”
那一夜,他们逃到了山上,成功躲过了卢老爷的打手。
傅清致手执那一支白玉簪,问佩金:“阿金妹妹...那日说想当我妾室的话,是真心喜欢和我一起,还是只是想要一条出路?”
佩金不说话,眼神躲避,丝毫不敢看他。
可傅清致却襟怀磊落道:“阿金妹妹别怕,我今日来,不是要找你质问的。不过是从大伯母那儿知晓你走到半路不见,我意外找到卢老爷他们寻你的路线,遂乔装悄悄跟过来罢了。”
“我这一路跟来的时候,就想着问你,如果你是喜欢我的,但却被大伯和大伯母为难的话,那么,我会尽我所能一定把这次科举考好,来日我有能力与侯府分开了,就聘你为妻,绝不让你受委屈,但如果,你只是想要一条出路,而不在乎是不是我的话...”他默了默,尔后望着她眼睛道:“那么,我可不可以...成为你首要的选择呢?”
随后他又笑,“我知道,我如今能力还不够,不足以让你非得选择...”“好。”佩金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眶,身子不停地抖颤,“我选你...”“对不起...清致哥哥。”
看着面前书生气清秀模样的傅家二公子,本身矜贵却落得如今一身狼狈,满脸泥污的样子,佩金的心防彻底坍塌了。
情感轰隆倒塌。
那天夜里他们说好了,不管怎样,佩金都要同傅清致在一起,即便是只能为妾,她也要和他一起。
而傅清致也承诺,一定会扶她为正妻,不然就终身不娶。
于是,他俩手牵手回到侯府,一起在永宁侯和侯夫人面前跪下。
永宁侯让甄氏自己作主,然后就进去了。
甄氏只得流着泪将佩金扶起,“小金,你当真要给致儿做妾?”
“大伯母,若你肯做主,我想现在就聘阿金妹妹为妻。”傅清致道。
但甄氏为难地垂了垂眸。
佩金也明白,傅鸣玉如今尚未放下对她的仇怨,若下次回来,她成了他的二嫂,侯夫人会有多难做。
第28章 被掳
“不必了,侯夫人就让我作清致哥哥的妾就好。”
佩金道。
“小金,你被姓卢那些人缠上了,应该要一早和我说啊,也不应该在我要送你去江南的时候,自己一个人乱跑...”“侯夫人若是知道了,也还是一样啊。”她打断甄氏的话,笑笑道:“我现在需要一个身份能让卢老爷和我爹他们忌讳,除了给侯府做妾,侯夫人还能给我另外的身份吗?”
“相信是没有的,如果有,夫人也不用将我远送,把我送走嫁人,不也是为了顾及世子感受吗?”
甄氏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
她本想说,把她收作侯府义女,那些人就不敢乱来,可收她作义女的事,从她九岁那年起,一直至今日,都是她没办法履行的事。
“做清致哥哥的正妻不行,做侯府的义女更不行,不管我与侯府做何联系,只要有高于我身份利益的关系,对世子而言,始终是一根刺,一根扎得他发疼的刺。”
“侯夫人和侯爷,好不容易寻回了血亲...”她屈了屈身,“不应当为了阿金这么一个外人,而与自己的骨血至亲生了嫌隙,这样不值当。”
“侯府能给阿金庇护,阿金已经很生感激了,为侯府妾已经是阿金这样的身份高攀了的,不能再奢求别的,”她抬起头看了傅清致一眼,孰料傅清致也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陪她跪着,“我只愿给清致哥哥为妾,无怨无悔。”
“大伯母,”傅清致也求她道:“让阿金妹妹为妾只是暂时的,他日等我高中入朝为官,我就有能力与我母亲叫板,到时候我也可以离开侯府,届时就能把阿金妹妹扶正了。”
甄氏虽身为侯府当家主母,但许多事情也有所掣肘,二房虽然还依附着侯府,但别人房中的庶务有时候插手并不好,这些只能是傅清致自己去争取。
兴许,也只有像致儿说的那样,等他自己能自立,与侯府分隔开,那么她的小金才能堂堂正正当个妻。
“那好...”甄氏闭了闭眼,一口闷气悄悄舒出,“那就赶紧准备准备,纳妾礼吧...”·九岁那年,佩金头回得悉自己竟然不是自己爹娘的亲生女儿,而是自己曾经最鄙夷、最讨厌的人的女儿时,她感觉天都塌了,怎么也接受不了。
她甚至不敢再同侯府娘的目光对视,而她自己也感觉侯府娘看她的眼神、和对她的态度变得很不同了。
虽然口口声声安慰她,说定会收她为义女,不会让她回去她亲爹娘身边吃苦,但每次只要鸣玉眉头一皱,他们就会立马妥协。
有一次,天还在下着暴雨,甄氏不知道佩金尾随鸣玉回来,只备了一把伞,结果看见她硬跟在后头巴巴地下车,她愣了愣,把准备好的伞给了鸣玉后,本想把自己手里撑着的那把伞给她,结果鸣玉把她给的伞还回来,淋了半身都湿透。
看着独自淋雨的傅鸣玉,她赶紧把伞收回,叫佩金在车上等,然后叫下人赶紧进去拿伞。
佩金没说什么,坐回车上等。
可后来等呀等,始终也没人过来给她送伞。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她穿单薄衣裳瑟瑟发抖从车里出来,才知道昨夜鸣玉病了,府里的人都忙坏了,便也“忘记”了还待在车上的她。
后来她也不慎冻病了,却没敢跟府上任何人说,自己硬撑着依旧每天跟着鸣玉,给他做伴读。
而明明,就在此前不久之前,那个人还是她娘,还对她各种宠爱,恨不得给她摘星星月亮的。
这样大的落差,让佩金很难接受,心里很痛苦,但同时自己也理解鸣玉,理解所有人,她只是为自己居然那样就觉得受不了而羞愧。
所以到了后来,她一直在忍,直到侯夫人当面打了她一巴,才终于将她仅剩的尊严全部打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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