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奉凌带她去看他的起居注。
“什么都写?比如昨天那事,他们会怎么写?”殷闻钰好奇又忧心,感觉他们写不了好话。
“很快就知道啦。”赵奉凌一点不担心,反而兴奋不已。
起居注官不在,东宫大庭议,东宫属官都要到场。
几个书吏战战兢兢,赵奉凌要什么,他们就给他拿什么,一点不敢忤逆。
墨迹是新鲜的,工整如楷书印刷体:“……今储与工部主事官殷氏逢于东大街,情谊笃甚,共乘入德庆宫,后寝无名殿夜宿,幸之!幸之!”
赵奉凌摇头道:“写得不够详尽,越发偷懒了。”
殷闻钰身上一燥:“还要怎么详尽?人家又没钻到床底下。”
赵奉凌揶揄地看着她:“我是说,他没写我摔了一跤。”
“这不是全你体面吗?你还不满意?”
赵奉凌摇头:“我不在意这个体面,是人就长了腿,长了腿就会摔跤,人之常情。我这一跤摔的,摔出了烟火气,摔出了情谊笃甚,这是精华,怎么可以去掉?等他来了,我要他补上,显得我像个活人。”
“行,你让他补。”殷闻钰的关注点不同,她指着最后一句,“幸之!幸之!他怎么知道我们幸了?还激动的写了两遍。”
赵奉凌旁若无人地把她按进怀里,笑道:“这个情形,如果没有“幸之”,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我是个软货。还是男人懂男人。”
殷闻钰起了兴致:“有道理,写两遍是什么意思?是指我们幸了两遍吗?他猜的?”
“不懂,明明是三遍,应该不是指次数吧。”赵奉凌摸着她柔软的头发,“等我问问他,再告诉你。”
殷闻钰下午回积水巷,临波已经把听到的流言传给院里每个人。
“怎么没把新姑爷带回来?”殷容容没走,她说要在这里赖到妹妹大婚。
殷闻钰挑眉:“姐姐还不走,留姐夫在家里哭,姐夫哭了姐姐又要哄。”
“我才懒得哄,倒是你,呵呵,一走这许久,你有没有哄他?”
帛儿凑过来:“当然哄了,当街一个嘴子亲下去,药到病除。”
殷闻钰捂着耳朵进屋:”都静静啊,静静!帛儿,晚上我要喝参汤,一根全煮了。”
殷容容跟着进屋,笑得大声:“这是行了多少次啊,身子掏空了?要吃一整根,不怕流鼻血?”
殷闻钰得意地伸出三根手指,头也不回地一晃,又一晃。
殷容容瞠目结舌:“你们两个,有点本事啊,临波,去宰一只老母鸡!”
第93章
◎起不来◎
鸡汤炖了一个多时辰,加入阿胶当归和几段上品人参继续熬,香味从小窗户往外飘散,整间院子都闻得到。
天擦黑,殷侍郎牵着他的黑马进来,夹着药材味的鸡汤浓香扑面而来。
“当归,人参,还有……”殷侍郎根据气味判断她们的晚饭成分。
他今日来是有要紧事,前些天他隐约听说女儿和准女婿闹了别扭,多少天都不见面,大冷天的搞冷战。
他插不上手,跟大女儿打听,大女儿守口如瓶,只能数着日子盼他们俩口子和好。
结果,昨天下午真和好了,却给他一个大惊吓。
姐妹俩迎出来,殷容容喊:“爹,真是稀客啊!您有口福了,沾着妹妹的光补一补吧!”
殷闻钰给她一个肘击,笑道:“爹,马上开饭了,一起吃?”
殷侍郎本来打算跟她说几句话就走,奈何香味一阵阵飘过来,越走近越好闻,怎么家里的饭食就没有这么诱人的味道呢?
他半推半就留下来,晚饭摆上桌,帛儿拿一只小锅装了满满一锅汤放在殷闻钰面前,剩下的大家分,一人一碗。
旧府里老爷在,她和临波就不上桌了,端了饭菜汤到厢房里吃。
殷侍郎喝了半碗汤,问:“你每天都这么补?”
殷闻钰还没想好答案,殷容容抢答了:“才不是,她今日亏损了,要吃点好的。”
殷闻钰踢她一脚,被她轻巧躲过,踢到亲爹小腿上。
殷侍郎脸一僵,重重叹气。
殷闻钰红着脸道歉:“对不起,爹。”
“没事,你踢。”殷侍郎放下碗,被女儿踢一脚不算什么大事,只是这句“亏损”,让他想起他来这里的目的。
想当年,他和殷夫人因情谊结亲,最浓烈的时候,也干不出当街亲嘴子的事。
爱多爱少,都要藏着掖着,不叫人看见了,很丢人啊!
何况,殷闻钰的夫婿不同寻常,更没有可比性,他们应该收敛一点。
怎么就那么爱呢?爱到可以不顾礼仪?他凭着有限的脑力想象不出来。
殷闻钰当然不会再踢了,两个女孩老老实实吃饭,当做无事发生。
殷侍郎却憋不住问了:“钰娘啊,今日过得可愉快?”
没有预料中的羞涩,殷闻钰大方回他:“愉快极了,爹愉快吗?”
当然不愉快啦,被人说动去东宫,准备面谏准女婿,结果被告知女婿和女儿在床上颠鸾倒凤,自己还被女婿无视了。
“不怎么愉快呢。”他实话实说,“你可太野啦,小心被弹劾吃口水啊!”
“让他们弹啊,我不怕。”
“你不怕,爹怕,你知道今日的事有多严重吗?太子因为你不去庭议,赖在床上不起来,你知道你将承受多大非议吗?”
她当然明白“非议”有多可怕,想办法应付就是了,总不能因为躲避非议,就要按照旁人的规则行事,把自己缩成一只玄武,过着憋屈的日子。
父亲的好意她只能在心里领受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让他们适应适应,往后还有更野的。”殷闻钰满不在乎地口出惊人,安抚性地夹了一块肉放进父亲碗里,“爹,您多吃点。”
殷侍郎哪里吃得下,转头看自家大女儿,指望大女儿帮着劝劝,但大女儿跟小女儿一条船上的,冲他一笑:“没事没事,爹,他们俩口子有办法,您不着急哈,您难得来一趟,吃好喝好。”
两个活泼乖巧的女孩一左一右献殷勤,把殷侍郎半肚子话憋在里面,倒不觉得憋屈,被俩孩子伺候着吃饭还是惬意的。
殷闻钰和殷容容快活似少女,吃着喝着人间烟火,叽叽喳喳妙语连珠,又像超脱了凡俗。
殷侍郎忧心忡忡,干了半碗饭就搁下筷子,临走前叮嘱道:”年轻人爱冲动,做事要三思啊,必竟你们身份都不同寻常。”
一个当朝储君,一个唯一女官,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殷闻钰并不认为被人盯着有多难受,难受的是,她必须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好在她夫婿是个反骨仔,可以对着规则拳打脚踢。
她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改变这个世界,但她想要的东西她会尽量去争取,量力而行,让自己尽可能过得舒服点。
她把一锅汤都喝了。
殷容容翘起大拇指夸她:“不愧是将门虎女,厉害了。”
殷侍郎半是自豪半是担忧,殷闻钰送他出门,见他站在院门依依不舍还想说点什么,赶紧先发制人。
“爹,您放心,我绝不乱来。”
“你这不已经乱来了?”
“这次不算数,爹,我是什么人,我是那种撞了南墙不回头的犟种吗?分寸还是有的。”殷闻钰拍着胸口保证,她不会让自己陷入是非泥沼。
殷侍郎走了,这个经历了沧桑的中年人告诉她:爱也好,恨也好,脑子清醒一点!
殷闻钰笑着点头,什么时候清醒,什么时候糊涂,她分配好了。
至少昨天下午和今日早上的事,她没后悔。
次日,弹劾的奏折就到了皇帝案头,火力多半集中在赵奉凌身上。
“性喜渔色,耽于枕畔裙带之欢”,“性刚愎,特立独行,嬉于正务”,“外无威严,内无储秀”,“白日宣淫,难堪君子之范”。
遣词用句称得上严厉,但未触及国本易动。
就是挨了一通骂,但没人敢说要把他从东宫拉出来。
赵奉凌自认皮糙肉厚,并不放在心上。
皇帝把那些折子翻了一遍,对着“性喜渔色,裙带之欢”之类的言语混不在意,他这儿子是众子侄中最不好色的,何况那女子很快就会是他正妻。
至于“白日宣淫”,他存了几分恼意,却又不得其法,年轻人气血旺盛,他一个老年人不好过分干涉。
他年纪越发大了,精力不济,孙儿不少,太子这一枝却是光秃秃的。
枝叶凋敝,影响国本。
如果能尽快再弄个嫡孙出来,白日宣淫就白日宣淫吧。
中午,赵奉凌被皇帝叫去奉天殿,他想好了应对之策。
再华丽的说辞都不如真诚的故事,他决定向皇帝坦白,他和殷女官之间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的感人故事。
以他的口舌,准能把这故事讲得动听,让那位铁血皇帝听了感动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