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与愿违,皇帝满脸麻木不仁,听完了还是一个表情:面瘫。
然后鼓掌:“编得不错,本朝太子博学多才,可喜可贺。”
赵奉凌一腔心思打了水漂,也不恼,失望也是有的。
“父皇不信就算了,就当儿子编故事吧。”
皇帝没打算轻易放过他,喝一声:“给老子跪下。”
赵奉凌老老实实跪了,等着发落。
没什么大不了的,又死不了人,只要死不了,就能继续扑腾,越扑腾越像活人,越像活人,这日子就越有滋味……
赵奉凌低着头安慰自己,皇帝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当街摔一跤,你的皇家礼仪学到哪里去了?”
赵奉凌辩解:“袍子做得太长了。”
皇帝气得发笑:“呵!还怪上尚衣局了?怎么不怪你自个儿腿短?”
赵奉凌想说他的腿已经够长了,抬头一瞥,皇帝的脸还是黑沉的,忍住发言的冲动,默认了自己腿短。
见他不说话,一副自认倒霉的样子,皇帝心情好了些。
”摔了就摔了,为什么不赶紧爬起来?趴在地上演苦情戏,哭着亲嘴子,不知道闲杂人等都在看?”
赵奉凌脑后的反骨在作烧,总要说点什么才好。
“当时的情形,儿子的世界里没有旁人,只有眼前人。”
皇帝又恼又气:“瞧你这张巧嘴,这话说给你女人听了吗?朕就算年轻二十岁也不爱听这种,酸不拉叽。”
“还没来得及说,下次见面就说。”
老皇帝品了品,尝出点甜味儿来,二十年前的自己或许听过某几位妃子的枕边蜜语,太过遥远,当时的心情已经模糊了。
这一部分揭过,到了最要紧的地方,也是他最在意的。
“东宫詹事府庭议,你说不去就不去,赖在女人被窝里快活,这件事,朕不会被你巧舌蒙骗,轻易就这么算了!”
赵奉凌自然是要鼓动巧舌自救:“儿子不是有意跟他们唱反调,实在是……”
他脸孔微红,支支吾吾,心虚的模样勾起皇帝的注意:“实在是什么?有什么不能讲的?”
“实在是,儿子起不来了!”
皇帝惊怔一瞬,重重吸气,猛地一拍桌子:“混账东西!怎么好意思讲这种话!”
不都是,让女人起不来吗?
“特立独行,外无威严”,看来,言官们没冤枉他这好儿子。
第94章
◎盗墓◎
赵奉凌把皇帝气到午膳没吃几口,他自己也受了罚:写一篇不少于千字的悔过书;把弹劾的几十封折子抄写一百遍;禁足半个月,在宫里好好酝酿他那饱胀到不顾礼仪的情谊。
悔过书不好写,往皇帝那里送了三次,都被打回来,不是他辞藻不佳,究其根本,是他未从根本上认错。
他不认为自己错了,字里行间便是些敷衍之意,皇帝扫一眼就明白了。
还是殷闻钰写了一封千言,文笔朴实无华,叫人送到东宫。
她带话说,能屈能伸。
赵奉凌欣然把这东西呈交了,一字不改,这悔过书就这么通过了。
皇帝看着这朴实无华的文字,唉声叹气:“熊孩子,没了这女人你怎么活?”
想到殷闻钰,他就想起儿子前几日编的故事,进而想起上一回召见这女官时看到的样子。
那时,这女官死气沉沉,好像三魂去了两魄,他以为是俩口子闹了别扭的原因,现在想来,有几分不对劲。
皇帝也有自己的好奇心。
殷闻钰在休沐中,代写了一封悔过书就无所事事,突然皇帝派了内侍来,让她入宫觐见。
她不慌不忙把自己打扮好,华服锦披,高髻堆云,英气上添了贵气。
皇帝见她,大约不是为公事,听说礼部刚把她和太子的婚期定下来了,流程正在按部就班的走。
所以,她把自己打扮成贵妇,一眼就是个贵气逼人的太子妃,皇帝想必满意。
大家都心情好,皆大欢喜。
赵奉凌有点轴,她比他要圆融一点,懂得伸缩,让自己过得舒服自在。
皇帝不在奉天殿里,招禄从西边甬道里跑过来迎着她,说皇帝陛下突然起了兴,在内湖里钓鱼。
她跟着这位大内侍七拐八弯,来到一方池塘跟前,皇帝果真坐在那里垂钓,身子四平八稳,气度不凡。
大冷天的,发什么癫?
殷闻钰乖顺地低头走过去,朝着皇帝行了个福礼,地上都是土渣,跪下去不舒服。
皇帝抬手:”免了。”
他坐在一只竹椅子上,手里的鱼竿是青竹做的,冬日水凉,那根丝线就这么静静地垂着,没有鱼咬钩,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波纹褶皱。
内侍搬来椅子,殷闻钰不客气地坐下,偏头看着幽深的水桶,桶里也是风平浪静:“陛下钓到了什么?”
皇帝呵呵一笑:“朕效仿那姜太公钓鱼,雅趣罢了。”
殷闻钰坐在池塘边只觉得冷,体会不到半分雅趣,旁边光秃秃的,也不修个亭子挡风。
皇帝见她来了,也不管鱼了,把钓竿丢给内侍拿着,兴致勃勃地同她说话:“殷卿与上回大不相同啊!”
自然是不同的,被他看穿了不稀奇,殷闻钰笑着回话:“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哦,什么喜事?”
“臣和太子的婚事啊,听说礼部把日子定下来了。”
她一脸喜滋滋,把皇帝看愣了,叹道:“如今的年轻人,竟是这般的?”
年轻人该是什么样子,皇帝心里没数,但绝不是面前女子这般……既正常,又显得奇怪。
说她没廉耻吧,她又没错,一脸发自内心的喜色,把人看得心里也敞亮了。
皇帝跟着笑了:“你们哪,开心就好。”
殷闻钰小小的试探了一下:“真的开心就好吗,陛下?”
皇帝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稍稍敛了笑意:“你们年轻人做事冲动,图一时高兴,这也无可厚非,朕也不想太拘着你们,不过,世间的规则,人情世故,你们好歹看着点,起码不要把它们当摆设,给自己招惹麻烦。”
“谢陛下提点,臣下回注意。”看样子这皇帝还是有点怨气,但不多,往赵奉凌身上招呼了。
皇帝把她看了又看,问:“殷卿啊,你这身上的精气神,怎么好一阵歹一阵的?”
跟上回在奉天殿里的那个,简直判若两人。
殷闻钰不知说什么好,打马虎眼糊弄:“人事有沉浮,有时候心情好,人就精神些,心情不好的时候,人就像生了病。”
“所以呢,你们真的吵过架?”
目前为止还没有,但他们必须吵一架才合理,必竟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吵架了。
“也不算吵架,就是一点小小的分歧,现在没事了。”
皇帝半信半疑,叹道:“只是一点小分歧?朕这儿子,有时候会抽个风。”
旁边内侍叫起来:“陛下陛下!鱼咬钩了!真的有鱼哎!”
皇帝看了一眼,兴致缺缺地把头转回来,继续和殷闻钰说话。
“你的故乡是什么样子的?给朕说说。”
她的故乡是自由平等和平民主的,比这里好太多,人还能上天。
她只能谦逊地笑笑:“臣的故乡自然是极好的。”
“京城不好吗?”
“自然也是极好的,各有风味。”
皇帝望着脚下一汪清水,突然叹了口气:“朕那熊儿子说,你是天上降下的小仙女。”
殷闻钰猝不及防,笑容僵在脸上,暗骂那祸害精事先不跟她说一声,就掀了她的底。
这话叫她怎么答?“没错,我是小仙女”这种话她万万说不出口。
“我是一只女鬼”比较顺口些。
皇帝说这话并不要她回答,自顾自接下去:“管你是人是仙,把他拿住,夫妻和睦,朕就不操多余的心了。”
把人叫来说了这么久的话,做的是无用功,他看不出来什么名堂。
皇帝留她用午膳,她觉得不自在,提出“臣去东宫用午膳可以吗?”
内侍嘴巴张得老大,皇帝一怔之后笑起来:“去吧去吧!多吃点儿。”
殷闻钰拒绝坐肩舆,由一个内侍引路步行去东宫,走了半刻钟才到。
赵奉凌在书阁里,书阁窗户大敞,稀薄的阳光铺满一室,他端端正正坐在窗前,身姿板直,提笔疾书。
殷闻钰看了一会,发现此人正经起来也是有模有样,至少他认真写字的样子,就有一股君子之风。
脸上漾着笑意往窗前一站,把自己纤长的影子投在那人身上:“还没抄完一百遍呢?”
赵奉凌笔下一顿,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盈着喜色:“啊!你怎么来了?你来探我?”
“只是探你,不会帮你抄奏折哦!”
“不用你抄,金钵会模仿我的笔迹。”赵奉凌指着书阁另一边一道埋头苦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