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手一推,呻吟道:“娘啊,别给我看啦,头晕要吐啦!”
她是真的难受,在竹榻上趴了一会儿,感觉好些,才直起身子。
母亲宽慰她说,你虽是二嫁,然而京城皆知前夫是个不中用的,你身子清清白白,因而不乏求娶者,只要你点头,府里再给你风风光光送出去。
为什么是送出去,不是留在府里呢?殷闻钰问不出口。
饭后与母亲告辞,母亲留她:“你的院子前几日就收拾好了,你还回方家做什么?”
她回方家图清净,找了个蹩脚由头:“这不是和离还没成么?”
“那方大不是分出去了么?如今做主的是方二,你这如何方便?”
的确不方便,可方二不会催她看亲,她在自己一方小天地里悠然自得。
轿子从侧门出府,她扭头回望,心中歉然。
她担心身份被看穿,她对殷府父母兄姐,也只有一缕淡得看不见的牵系。
水皮回到皇子府,小主子不在,金钵在书房里不知做什么,对着他懒洋洋地哼了一声,抱出一摞书,又抱出一摞。
“大内官,过来搭把手,主子爷吩咐整理书房,他回来之前没弄好,咱俩的皮都要小心。”
水皮听不得他阴阳怪气,这人胸无点墨,任性妄为,总撺掇小主子干些奇怪的事,是个天生的坏种。
弄得他很是苦恼,制止不了,告状的话......又讨小主子嫌,才告了两回状,他的名字就从超好听的“临波”变成“水皮”了。
他想把他按在地上用脚踹,一直忍得辛苦。
太子说,你可以打死他,问题不大。
事实上,问题很大,还会惹得大主子和小主子兄弟生隙。
水皮抄着手,倚在廊下柱子上,表情闲闲的:“三殿下分派你的事,休想甩到咱家头上,你自己慢慢干,你要是皮痒,咱家可以替你松松。”
金钵灵活的眼珠子呆住了:“什么?水公公,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水皮来府里两年,向来温吞谨慎,就算生着气,也会自己吞下去,几天不见,野了?
“知道,三公主外殿一个倒夜水的小杂碎,某一日撞上去探公主的三皇子,极尽谄媚之能事,恨不得把三皇子靴子上的泥巴舔干净,三皇子心血来潮跟公主要了你,人,更不知道你的名字,随手就给了......”
“砰”,一本厚册子砸来,水皮闪身,书砸到柱子上。
“初到三皇子府,你还是个倒夜水擦鞋底的,干了小半年,有一天......”
金钵弯腰嘶吼:“闭嘴!老子撕了你的嘴!”
水皮在柱子后探出个脑袋:“你敢?太子都夸我嘴巴有大才,你撕一个试试?”
这就好比强龙压过地头蛇,金钵再受宠信,也不过是皇子府一个没品级的内侍,水皮在十二监挂了名的,享六品供养。
金钵眼睛红了,弯腰去捡散在地上的册子,哼哧哼哧喘气,小胸膛起起伏伏,像得了哮症。
水皮眼里没有半点怜悯,他抄着手在旁边看,他还有浓烈的预感:只要他还在三皇子府,总有一天他和这蹲在地上的小奸宦肉搏一场,就像因血缘关系困在伯府的那对兄弟。
为着这预感,他决定每日早晚多锻炼一刻钟。
有句话叫做“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原本说的是那些名角儿,道理是一样的,他亲眼见到那对兄弟形同仇眦的搏杀,为了在未来的肉搏中做赢家,他必须未雨绸缪。
第16章
◎不糙也不娇◎
赵奉凌不知府里两个内侍起了大冲突,他又去了东宫,不是什么正经事,他突然想成亲了。
可他相中的女人迟迟未能和离,和离之后也是阻力重重,那女人对他没兴趣,她宁愿盯着方老二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看。
而他不光是脸没有优势,论起才能,好像也看不出来半点,只有一身依仗权势的乖张。
感觉自己像个败类,比他最看不上的方伯砚没好多少。
从酒楼出来,他就觉得三个人太挤了,可氛围又实在太好了,大家都醉醺醺的,虽然各怀鬼胎,他却有一种心连在一起的错觉。
要不就三个人一起......?
绝无可能!
赵奉嘉怀里抱了个周岁大的奶娃娃,奶娃娃生得粉雕一样,赵奉嘉全身心都在这孩子身上,没空搭理他。
“哥,我有要紧事问问你,怎么谈情说爱?”
赵奉嘉专心盘弄孩子,敷衍道:“不知道。”
赵奉凌不信:“不知道?那你这孩子怎么来的?”
“滚,问你嫂子去。”
太子妃周氏听得皇家老三来了,忙叫人招呼,沏茶摆盘,这位虽然闲游浪荡,论起亲疏,却是唯一称得上小叔子的人。
周氏世家出身,性情和顺,与太子的亲事是太后指的,她没什么野心,被家里教导得循规蹈矩,与同样循规蹈矩的太子很是合拍,二人就这么把日子过下去了,婚后一年有孕,长子才过周岁。
赵奉凌的问题让她怔了一瞬:“这......老三,你是有心仪的人了?”
“嗯,算是吧,可她不心仪我。”赵奉凌眼里的势在必得不期然露了出来。
周氏一惊,这位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若是那女子不愿,这事可难办了。
“你先别急,别冲动。”周氏安抚他。
“嫂子,你怕我冲动?”赵奉凌挑眉,他有这般吓人吗?
周氏温和地笑笑:“自然是怕的,有些事,急躁不得。”
周氏心头五味陈杂,谈情说爱她也不知道啊,夫妻相处之道倒是娴熟,她有点羡慕那个被老三相中的女子,老三准备与她赴一场风花雪月,滋味定是美极了,不过要是出了意外,依老三的性情,那女子怕是有些不妙。
她取了一张纸,将所得经验尽数列出,风花雪月她未曾经历,却能想象出来一些,又添了几条。
赵奉凌接了,道谢后辞出。
回到府中刚坐下来,金钵就抹着眼泪蹭过来,像一条挨了打的狗。
赵奉凌没空理他,把那张纸拿出来细看,在马车里草草扫了一遍,看得他头疼,如今坐定,没有那般摇晃眩晕,他还是头疼。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读来烦躁,如果一场姻缘会这般麻烦,还要它做什么?
赵奉凌把纸搓成团丢进抽屉里,他有自己的节奏,他相信自己可以办好。
伸手摸摸狗头:“怎么了?”
金钵就等这一句,蹲在地上,人团成一团,看起来惨极了:“爷,水皮放肆!叫他搭把手整理一下书房,他偷懒不干,还朝奴才发作,骂得好难听!”
水皮就在外面,闻言就进来了,低着头准备应对。
赵奉凌把二人一扫,心情欠佳:“那就打一架吧。”
两个当事人都惊怔不已,金钵抬头:“啊?”
赵奉凌一巴掌敲在他头上:“凭本事吃饭,爷不管。”
他的当务之急是成亲,他突然急不可耐。
他能以势压人逼迫方伯砚签下和离书,可他没本事把女人抢回来还让她乖乖脱衣伏下身子。
他又按不住她,如何是好?依周氏所言那些条条框框,不知要纠缠到何年。
菩萨鬼神他也不信,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帮他,随便想想都绝望。
他为什么会长出这样一张脸?不男不女,寡淡无味。
一个发狠,伸出五指一挠,白净面皮上立即浮现几道红痕,其中一道渗出浅淡血迹,一大一小俩内侍忙不迭叫大夫来敷药。
赵奉凌不在意,他没使多大力,完全是脸皮生得薄,不用药几天就好了,以前也这么挠过。
“爷,何事如此不顺,还是那殷家女子?依奴才之见,直接夺来府中,还怕她不从?”
金钵话说到一半,就感觉背后一道视线,狠厉如刀,直捅他后心。
他一转头,狠狠瞪回去:“水公公想打架?”
水皮眼里的狠厉更甚:“金公公需谨言慎行,少挑唆主子行外门之事!”
金钵阴阳怪气道:“水公公说话最好简略些,少卖弄词语,酸得掉牙!”
“好。”水皮转怒为笑,“抢你娘!”
金钵嘴里叽叽喳喳骂人,眼泪淌到嘴角,水皮却转身走了,金钵追到门口大骂不止,却不敢真的追出去动手。
赵奉凌心情好了些,这府里虽缺个女主人,却不乏热闹。
等女主人到了,不知是何等光景,他心里生了些期待。
他的心事还没有破局,先迎来了封王的旨意。
皇子们加冠后就要离开京城去封地,他还有一年时间加冠,这个亲王爵是拖了又拖,皇帝才封赏下来。
礼部拟了几个封号,“安”、“顺”、“庆”、“祥”、“瑞”,都是些中规中矩的字样,皇帝弃之不用,另择了个“湘”字,南方那一片临水的封地准备给他。
不指望这嫡次子能为朝廷肱骨,为社稷承肩,规规矩矩不添乱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