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仲谦抬眼,这位不是三皇子带来的人么?怎么就有了个更尊崇的主子?
水皮端着茶杯,也嘀咕起来:我是有两个主子没错,但这个时候把太子殿下抬出来,二娘想做什么?
他自然不会反驳,她说的是对的,他也更喜欢前主子。
殷闻钰见了小叔子脸上讶色,知道水皮公公这一趟没白来。
“先皇在位时,夺了一位平安侯爵位,因那世子断袖绝嗣。”
方仲谦心脏突突狂跳,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点头:“此事举朝皆知。”
“十年前,陛下夺了卫伯爵位,因世子不学无术好嬉游。”
他还是点头:“此事朝野传遍了。”
殷闻钰将茶水一饮而尽,空杯子往石桌上一顿:“而你家勤裕伯世子方伯砚,两样都占全了!”
方仲谦一颗心扯成两瓣儿,又惊又怕又......
“他身体果真......有疾?”
殷闻钰笃定极了:“自然是真的,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这......你敢发誓么?”
殷闻钰立即起了个毒誓:“我夫方伯砚不能人事,此事千真万确,若我说谎,天打雷劈。”
发誓就发誓,只要她不信就行了。
方仲谦神色复杂:“就是说,我父亲的爵位,到我们兄弟这一代,有可能就没了。”
殷闻钰安慰他:“谁说的,不是还有你么?”
方仲谦心头再度狂跳,爵位?我么?我?
他从未肖想过,哪怕他看兄长不顺眼,想把他按在地上狂锤的时候,也没生出过夺取爵位的心思。
他苦笑一声:“我是庶出,不可能袭爵。”
他算是明白这女人的目的了,果然是一股妖风。
“你还是工部主事呢,兢兢业业,做事勤勉,远胜那个纨绔。”
方仲谦摇头:“我几年无升迁,吏部那边的考评年年都是中等,不会革除,也不会有长进了。”
他清楚自己的底细:庶出之子,材质不惠,靠着勤勉踏实一步步走到今日,准备在工部主事任上做到老死,还有降级的风险。
他准备送客,兄长失去爵位,他固然幸灾乐祸,但爵位怎么也落不到他头上。
殷闻钰却凑到跟前,灼灼双目望住那张图:“这是庆州哪个县?我可以画几笔么?”
“可以,只是草图。”
殷闻钰提笔,脑子里是家乡水网的大致样子,作为一名水利工程学优等生,这点事难不倒她,半刻钟,她完成搁笔。
方仲谦盯着图纸,盘算了一会:“这......这样设计自然是好的,不过工程量太大,户部拨下来的预算,远远不足支用。更何况,朝廷免了夏秋两季的民役,征调的民夫至少是之前的三倍,都要给工价银的,工钱也是一笔大开支,还牵扯到农事,勾连甚多,我区区一个主事......”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迟早也要做,这件事要是做成,你怎会一直是主事?增广贤文有云,人无横财不富马无野草不肥,你不想试试?”
听完她这一番话,明知是怂恿,他板肃的脸又精彩起来。
机会稍纵即逝,他也想在官途上再进一尺,此刻他心里已经对爵位生出一丝觊觎之心,谁说老实人就不能有野心?
殷闻钰把他的犹豫尽收眼底,转头对水皮道:“公公,朝廷惜才,您看这事要是做下来,当不当得一个爵位平移?”
水皮算是明白自己来这一趟的用处了,不过他不会替自家主子许诺,以自己的名义说几句还是可行的。
“咱家觉得,这是桩大功绩啊!”
殷闻钰不放过他,追问:“公公回宫之后,可要在贵人跟前念叨一句半句?”
水皮苦着脸道:“自然是实话实说,闲暇时给主子爷唠唠嗑。”
殷闻钰粲然一笑:“公公辛苦了。”
方仲谦安分了二十年的心脏激烈地抖动起来,热血乱窜,脸孔微微发红,捏着图纸的手指微微蜷曲痉挛。
“嫂子,谢谢你相帮,不过,这是要我们兄弟阋墙啊!”他说话慢吞吞,不情不愿又不放弃的样子。
兄弟阋墙是吧,我爱看啊!
殷闻钰的破坏欲攀升到一个新高度,琉璃一样的眼瞳里闪着雀跃的光,与对方的视线相撞,她不闪不避。
“你觉得是个坑,但我不坑你。”殷闻钰保证。
方仲谦知道,嫂子要坑他哥。
殷闻钰催促:“你跳不跳?”
明知是个坑,他还得往下跳,这不是宅斗,是阳谋。
后背的隐约钝痛突然鲜明起来,昨日回来叫人用药油擦了,奈何撞得太狠,一两天好不了。
老实人方仲谦煎熬了一会,终于把头轻轻一点:“嗯。”
殷闻钰长吁一口气,领着水皮回去。至于这项经她重新规划的水利工程,什么预算,什么勾连,方仲谦身为主事,职权不够可以向上司请示,那是他的事了。
才回到院里,就看到梦里见过的青衣内侍立在廊下。
水皮脸色一沉,他讨厌金钵,就如金钵讨厌他。
“二姑娘安好,奴是三皇子殿下的小侍,替主子爷送东西来啦!”金钵一脸谄媚。
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恭恭敬敬递上,殷闻钰伸手接了,当面打开艰难地看完,居然是一封和离书。
殷闻钰笑着收了:“替我谢谢他。”
袖子里的和离书烫手,想把它甩出去。
她就不信,那三皇子真是个行善积德的。
第6章
◎突然龙精虎猛◎
她回忆昨日三皇子的模样。
大袖长衫,一身斯文气,看着是个好说话的人。
他比她高出半头,然而流连在她脸上的目光,是平视,因而当他声称自己是善人的时候,她乐意奉承几句。
可这和离书......他的“善良”和“热情”都过了头。
她想到昨夜的梦,梦里借原主的眼睛看到一年前的三皇子,他的冷淡恐怕是作态,他的面目在这亲手写的一纸和离书上暴露了。
他不装了。
她以恶意揣测他,她不得不如此,以恶意揣测他人,才能保护自己。
小内侍维持着脸上的笑:“不必客气,我家主子爷心肠好,活菩萨一个。”
她笑意深长:“那就多谢菩萨保佑了!”
“哈哈哈!”金钵尴尬又满意地走了。
一个对女人寡淡的人,突然龙精虎猛,挺耐人寻味的。
殷闻钰看向表情木讷的水皮,水皮对上她漆黑的眼珠,摇头:“奴婢也不知呢!”
他不知,殷闻钰却知道了,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有品级的太子近侍,对自己这位落魄伯府大夫人的称呼是“奴婢”,而不是通用的“咱家”,三皇子的亲信金钵亦然。
人有时候还是糊涂一些好,聪明人的日子不好过,殷闻钰心里从此悬了一根针。
时不时扎她一下,又痛又麻。
水皮嗅出一点味道,不好去告状,三皇子觊觎人妻这事是明晃晃的,没打算遮掩,可他还没动手呢,只是献了几个小殷勤。
这边水皮闭着嘴,太子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说三皇子又无所事事了,在伯府撩闲凑热闹,还卷入人家夫妻的隐事,亲手拆人姻缘。
赵奉凌脸色沉沉,轻车熟路入了东宫二重门楼,带路的内官引着他往后寝去。
“太子劳碌,我改日再来。”赵奉凌想了一路想不出合适的借口。
“前边詹事府是忙着,哪天都忙,殿下今日可不忙,特意为了三殿下抽开了身子,清凉殿就到了,路上是热些,殿下您再忍忍。”
兄长许久不找他了,他一个人无拘无束舒服了几个月,他最近做得唯一出格的,就是勤裕伯府上那点事,他看够了热闹,生了点顺应天道的小心思,爪子轻轻动了动......
仅此而已,他还没动手呢,至于么?
经过内湖时,一脚踢翻了柳树下慢慢爬行的乌龟。
且大声嘲笑:“哟,你也赶着去见太子,爬到什么时候啊!爷插个队趁个先!”
内官回头把乌龟翻个面放好,在坚硬的壳上摸摸:“三殿下又顽皮,这是太子殿下最爱的小红,您可轻点折腾它。”
“哼!”赵奉凌抬脚朝前走,“他轻点折腾我是真的。”
他被兄长折腾了,没办法,还不能提前拿他的爱宠出气么?
他在心里阴阳怪气一番,脸色阴沉,太子脸色比他更阴沉,严面刮霜,论气势他总是比不过。
“哟,我的弟弟,总算对女人起兴了,我还想着要不要给你寻几个良医里外看一遍。”
赵奉凌受了这句,心平气和地反驳:“那兄长今日不是兴师问罪的?要跟我说声恭喜?”
“谁说不是,你喜欢撬人墙角是吧?别急着否认,那个金钵就是你从三妹那里撬来的,你是觉着抢来的东西闻着香?”
赵奉凌低头想了一下,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一抬首又生了气,“水皮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