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闻钰后半夜醒了,再也睡不着,她感觉得到,那二人已经发现端倪,却又不敢问她。
她在帛儿心里,已经远了,生疏了,她可能不希望自己回来。
临波起身的时候,发现殷闻钰已经起来了,穿戴整齐,坐在窗口看日出。
不可思议,临波不认为他认识的二娘能起这么早,二娘对日出也没兴趣,起床对二娘来说是一件困难且痛苦的事。
他朝那处看了一眼,去巷子里买油条豆腐脑,三个人一起吃早饭,没人说话。
吃完了,殷闻钰告诉他们:“我这段日子不去工部。”
帛儿点头:“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临波道:“二娘,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殷闻钰面容和气:“好。”
帛儿出门买一天的菜,家里只有两个人,临波问得直接:“你是谁?”
殷闻钰答得爽快:“殷二娘。”
“休要哄我。”
“我哄你做什么,我就是殷二娘,曾经的殷二娘,懦弱无能的殷二娘。”殷闻钰微微苦笑。
临波接受得够快,问道:“就是说,有两个二娘?”
“对,以我投湖为分界,你认识的二娘,她现在不在,投湖之前的二娘回来了。”
虽然有点玄,也不是不能理解,就像方伯砚所说,“他的妻子被鬼附身了”。
临波惆怅:“以后,她还会回来吗?”虽然这么问很无礼,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人有偏私,他希望自己认识的二娘回来。
殷闻钰并不动气,坦然道:“会的。”
是她想走,她走了,这躯壳需要一个主宰,她应该会回来,必竟,这么多人在惦记“她”。
“你们来回的契机是什么?”
“上一回,是我溺水。”殷闻钰回想密云县那一段经历,“乞丐,我在密云县驿站门口,看到一个乞丐,他让我心里发慌,烦躁得想骂人,后来我们到了乌集,我觉得有人躲在暗处盯我,从那时候开始,夜里总在做噩梦。”
临波认真听着,殷闻钰朝他尴尬地笑笑,有些难以启齿:“我梦到我前夫,他的样子非常欠揍,我想打他,梦里打不着他,后来我想……杀他!”
“我在噩梦里耗费心神,到了惠县就好了,回程到了乌集,又发作了,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讨厌的乞丐,窝不认得他,我就是讨厌他,想打他,可是不能打他,乞丐已经够惨了,我打他做什么呢?有一天夜里,我发现自己沉甸甸的,有了实体,我起床了,我头疼,身上又冷又热。”
“我活过来了,这个世界真叫人难受,我只想睡。”
临波沉吟道:“那个乞丐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是脏的。”
“丑不丑?”
殷闻钰笃定道:“丑,很丑!”
临波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或许理清了一丝端倪。
“那个乞丐,有可能是方伯砚,你的前夫。”
他听殷二娘说过,赵奉凌的侍卫看见过方伯砚,很丑很丑,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上了安郡王的车,躲过了赵奉凌的追捕。
而安郡王就藩的方向,就是北面,他的车队在密云县和乌集做过短暂停留。
也许钻进车队的方伯砚,就在那一带停下来,那亡命之徒钻进了一条死胡同,夙愿未了,不大可能跟随安郡王去远方,寻一处近地蛰伏,才符合他的心志。
“方伯砚?那个乞丐?”
殷闻钰的眼睛睁大,渐渐地,目色清明:“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殷闻钰如释重负地笑出来:“我明白,我这趟回来的意义了!”
那个疯子,癫成一条狗的模样,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停歇地兴风作浪,他怎配活着?
“我都死了,他凭什么活着?呵呵!临波,我要去密云走一趟,等我完成这件事,你就可以见到你们的二娘了。”
临波在她死寂的眼睛里看到一抹疯狂,能把人心脏揪疼。
“其实,帛儿也是想你的,她昨晚激动的,一夜没睡。”
这样的宽慰没什么用,临波决定跟她去密云。
方伯砚那样的疯子,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他已经疯得没有底线了。
临波跟帛儿交代好了,他要陪她曾经的二娘去京畿办点小事,七八天就能回来。
他们坐着公主送的小马车出发,方伯砚见过这辆形状独特的车,他一定会扑上来。
两天就到了密云县,这回是私务,他们住在客栈里,白天坐着马车招摇过市,把县城所有的街道过一遍,晚上慢悠悠回客栈。
一连招摇了两日,终于发现了盯梢的眼睛。
还是那个乞丐,低到尘埃里的乞丐,看着这辆京城来的华贵香车,像半个月没吃饭的人突然看到一块肥肉,流下激动的涎水。
车帘半卷,马车里贵女的眼睛望出来,与脏污的乞丐对视。
几个瞬息,他们确认了彼此的身份。
“我的前夫,方伯砚!”
“我的妻子,她回来了!”
他等着破镜重圆。
而她狠狠诅咒,如此严寒的冬日,怎么没把他冻死呢?
第83章
◎去死◎
殷闻钰放下帘子,将车厢挡得严严实实,吩咐车夫回客栈。
马车跑得飞快,扬起的尘埃飞舞,将乞丐扑了满身。他已经够脏了,不在乎这点额外的灰。
他追在车后,看着马车驶入一家客栈侧院。
车夫是临波,他和殷闻钰上楼,从窗户里望出去,乞丐的身影在大门口徘徊,被客栈伙计挡着进不来。
“就是他?”
“对,样子变了,但我能确定就是他,他也能认出我。”
“他进不来,客栈的人不会让一个要饭的进来,而且他知道你有同伴。”
殷闻钰注目那脏污的影子,一横心,道:“那我就出去会会他。”
“我在你身后,不超过两丈远,不要去太偏僻的地方。”
殷闻钰点头同意:“饿了,先吃饭吧。”
临波去楼下大堂点了菜,伙计把饭菜送到房间,殷闻钰要了一壶酒,两个人酒足饭饱,再往窗下看。
那乞丐混得不赖,居然有饭吃。是常见的生存法则,他欺负两个小乞丐。
那两个半大乞儿不知从哪里搞来两个粗面馒头,两个青菜包子,乞丐理所当然地拿走了一半,坐在客栈门外旗柱子下,狼吞虎咽。
弱肉强食,但强也强不到哪儿去,昔日的矫揉造作不见一点踪迹,孔雀掉了毛,活像一只土鸡。
乞丐还没吃完,殷闻钰扒着窗户看。
临波给她讲述这人的事迹:“他失了爵位之后,像得了失心疯,大庭广众之下谣言二娘和小叔子,强掳了二娘到荒郊野地,入狱了,被安郡王捞出来,阴魂不散……”
“我知道一些。”她在梦里获得了“她”的记忆,大致脉络她知道,只是不知详尽。
“他做的最恶心的一件事,是……”临波欲言又止。
“我知道,帛儿。”
临波幽幽道:“如果不是这样,帛儿未必愿意跟我,她本该有个健康的人,完整的家。”
成亲后,帛儿跟他坦白了,说她痛,太痛了,她忘不掉那种痛。
但她不全是因为怕痛,才选择嫁给一个无根之人,她说,临波是好人,哪里都好,她喜欢。
他会用手指帮她,化解她的阴影,带给她温柔的快乐。
殷闻钰没想到他突如其来自卑起来,不知怎么安慰,他们二人如何相处,她只看到了皮毛。
她只能说:“都是天意,也许这就是老天爷的安排,你们把日子过好就够了。”
乞丐把一个粗粮馒头和一个青菜包子塞进肚子里,一个小乞丐装了半碗水过来,热气腾腾的,乞丐接过来喝了。
“真不要脸。”殷闻钰冷笑。
“唉!生存法则。”临波叹气。
“好了,我要出去了。”殷闻钰关上窗户,推门下楼,临波在她身后远远缀着。
她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乞丐眼睛一亮,立即起身。
她没有回头看,临波会跟着,跟丢了也没关系,她有一把子力气在身上,怀里还有兄长送的匕首。
她坐着马车在密云县城逛了两个白天,地形熟了,出了客栈轻车熟路地往西边走,最西边的落文街有一座荒废的城隍庙,屋顶的瓦被偷了一半,漏风漏雨,乞丐也不乐意来。
她不紧不慢地走,后面始终有一串脚步声,她不能走快了,怕人跟不上,也不能走慢了,显得刻意。
城隍庙大门半开,风灌进去,又打着旋儿出来,腐朽的木门摇摇晃晃。
她在门口站定,对着蒙尘的牌匾看了一会儿,身后的足音也停了。
她缓缓转身,对上乞丐热切的视线。
一言不发,抬脚进庙。地上三个蒲团横七竖八,灰尘比垫子还厚,她转了半圈,拖了一块碎木板,随意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