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靠门站着,五官狰狞,比神像浮夸,情绪完全看不出来。
“坐吧。”殷闻钰平声道。
没有地方可以坐,那人上前,靠近,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闻娘!是你吗?”
声音没变,还是熟悉的那个人,闭上眼不看那张丑脸,就好像什么都没变。
殷闻钰深长地呼吸,控制情绪:“别乱叫!”
方伯砚一直看着她,她一点都没变,还是那张脸,未施脂粉。五官比寻常女子略大一圈,眉眼硬朗,是他曾经嫌弃的样子。
如今这张脸落入视线,堪称天仙,充满致命的诱惑。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六月,羡阳公主府的花园里,开了许多花,来了许多人,处处是缤纷的色彩,他对着这张寡淡的脸较劲,出言不逊。
如今,沧海桑田的一年半之后,他在穷乡僻壤的破庙里,对着这张脸,依然在较劲。
“闻娘,你真美。”
他痴痴地看着,一直这么看着,仿佛想把这面皮扒下来,贴到自己脸上。
殷闻钰感觉有蚂蚁在脸上爬,她捂住脸,不让他看。
有些问题有必要弄清楚,她问:“是你把我叫回来的?”
方伯砚激动起来:“对,是我!她朝我丢了一串钱,我抢到了,没舍得买吃买喝,我去找道士,找和尚,能找的都找了,都是胆小鬼!都是骗子!功夫不负苦心人,我……”
“够了!别说了!”
“闻娘!我真高兴,我就知道,我们会有破镜重圆的一天!”方伯砚激动的朝她挪了一小步。
殷闻钰不为所动。
“闻娘,你原谅我好吗?我已经受到惩罚了!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过得有多惨,他们都欺负我,合起伙来欺负我!”
方伯砚声泪俱下:“他们合起伙来,毁坏我的名声,夺走我的爵位,把我丢进监狱,让我在木材场做工,下毒害我,把我埋进土里,我九死一生,我想着你,我还想再见到你,我撑着一口气,艰难的活到现在,就是为了今日,为了今日,闻娘……”
殷闻钰接了他的话:“看到你如此悲惨,我就放心了。”
方伯砚不计较她的幸灾乐祸,又朝前挪了半步,恳求道:“以前是我错了,我后悔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殷闻钰到死的那一天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忍不住嗤道:“你后悔?好吧,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后悔?”
方伯砚低头,打了一个喷嚏:“啊嘁!”
他揉着鼻子,闷声道:“大约是因为他们都太坏了,只有你,只有你不曾欺负我,我知道,你是想好好跟我过日子的,是我混账,是我瞎了眼,对一朵牡丹视而不见。”
殷闻钰不信:“只是这样?”
“是这样,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想有个家,小小的几间房,有你陪着我,我就能活下去了!”
殷闻钰冷锐地问:“你为什么想要活下去呢?你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方伯砚声音低了下去:“有你在,活着就有意思。”
殷闻钰的言语越发尖锐:“你看看你的样子,再看看我的样子,这样的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方伯砚眼睛看到了,但心里没数。
她仍是京城贵女,而他,是个失去男人根的逃犯乞丐丑八怪。
一贵一贱,一富一贫,一美一丑。
需要多少炽热的爱,才能让这样有若云泥的两个人在一起?
需要多少无知和冲动,才能无视深渊般的差距?
更何况,他们的镜子已经碎成无数片,隔着仇,含着怨。
方伯砚的信心被这句话击碎一半,愣了一会,给自己找补:“你也在寻我。”
殷闻钰冷嗤:“我寻你,是要跟你做个了断。”
“什么了断?”方伯砚的眼睛逐渐麻木。
殷闻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勉强送给对方一个微笑:“方伯砚,你不是说,我是你顽强活着的信念吗?如今我明白告诉你,我恨你,我厌恶你,我不可能与你破镜重圆,所以,你是不是可以去死了?”
冷风从大门灌进来,从屋顶灌进来,那残破的半扇门终于支撑不住,“嘭”一声倒在地上,扬起的浮灰呛进肺里,方伯砚弓着身子咳嗽,嗓音突然变得嘶哑残破。
“咳咳!咳!”方伯砚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抖动,像要把心肺咳出来,全身都在痛苦。
再抬头,一双眼通红:“我其实想到了这个结果,你不肯原谅我,你不肯再跟我。”
他也站起来,理了理零丁单衣,平静道:“好,我活不下去了,你杀了我吧。”
殷闻钰把他视死如归的模样一看,又是一声冷嘲:“你想死,你就自己动手,拖着我做什么?”
是你自己要死,不是我要杀你。
这二者之间的区别,太大了。
方伯砚明白她的谨慎,执着地望着她:“我没有刀,你有。”
殷闻钰看向自己的胸口,棉衣里藏了一把刀,把胸前顶得微微凸起一块。
兄长给她防身用的,不是叫她拿来杀人的。
她的手干干净净,她遵纪守法,她没有一点污点,她纯白无垢。
她是前途无量的工部主事,她是本朝唯一入了吏部名册的女官,她是京城最矜贵最骄傲的女子。
她突然笑了:“我有刀,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没有刀,不能自己去买一把?”
方伯砚理直气壮:“我是乞丐,我没有钱。”
殷闻钰从棉衣里掏出半串铜钱,丢到他脚下,方伯砚捡起来,捏在手里。
“这是我施舍给你的,一天的饭钱,但是你不想活了,你拿去买了一把刀,结束了朽木一样的生命。”
方伯砚紧紧握着那半串铜钱,神色呆滞,泄去一身元气,把她的话重复一遍:“我,方伯砚,得到了一天的饭钱,但是我不想活了,我拿去买一把刀,结束我朽木一样的生命。”
第84章
◎反省◎
临波在斜对角的一家酒肆坐着,座位靠窗口,不错眼地注视着城隍庙,半扇门没有了,他可以看到殷闻钰,后来门全倒了,他能看到两个人。
殷闻钰将门虎女,只要那人身上没带刀,殷闻钰一时半会就不会有事,他也来得及冲过去。
他喝了半碗酒,看到那乞丐从城隍庙里出来,步履坚定地来到隔壁的杂货铺,掏出半串铜钱,从伙计手里接过一把刀。
他的目力极佳,透过风雪看清楚那把刀的轮廓,不是菜刀,也不是砍柴刀,是做手工用的款式,薄薄的细长的。
入腹的酒浆化作热汗,他弹起来冲出去,撞翻了两把椅子,伙计在身后拖着嗓子喊:“吃霸王餐啦!拦住他!”
在门口被人阻了一下,他心急地把人搡开,脚步不停,这间酒肆里城隍庙不远,但也不近,中间隔着七八个店面,而那间卖刀具的杂货铺,与城隍庙仅一墙之隔。
他像踩着风火轮一样赶到,首先闻到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地上躺着个人,殷闻钰好端端站着,按着胸口干呕。
他两腿发软,一把拉过干呕的女人:“走!”
回去的时候把酒钱结了,又买了一壶酒递给状态不佳的殷闻钰。
这桩人命扯不到他们身上,甚至算不得一桩官司。
乞丐自己买的刀,死在自己的刀下,他的手握着刀柄。
而他这个“车夫”,只是送自家贵人去城隍庙上香,凑巧遇到乞丐在庙里自裁。
酒肆的伙计和食客很快被惊动了,纷纷跑出去看热闹,看完回来,免不了一番议论。
“咽气了吧?还有没有救?”
“救个屁!眼睛都翻起来了。”
“谁救啊!你掏钱给医馆?”
“这些人,活着也是费米,官府也不想管。”
殷闻钰喝了半壶酒,听到了需要的消息,抬眼看向临波:“我没事了,走吧。”
“要不要我背你?”
“不用,我真的没事了。”殷闻钰站起来,稳稳地走出酒肆。
官府来处理乞丐的尸体,听了百姓的报信,两个差役带了一匹麻布一卷草席来裹尸。
尸体没有被埋进乱葬岗,被几个外地来客带走了。
十日后,安郡王在自己的王府里捂着鼻子对几个下人道:“本王就不看了,拖去后山埋了,刻个石碑,就写金陵方伯砚之墓,烧点纸钱,再烧个纸房子,加一匹纸马,钱从王府公账出。”
潦草地处理了丧事,安郡王问起细节,领头的回道:“属下们跟附近的人打听了,是自戕,他自己买的刀。”
安郡王看着丢在地下的那把刀:“这刀不便宜,他哪里来的钱?他有钱为啥不买个肉夹馍?”
探消息的人为难起来:“确实不合理,属下问了城隍庙对面那几家铺子里的人,是这样的,他们说,是有个富家女进庙里去,大约是上香,那乞丐尾随着进去了,他们还担心这人是不是想干坏事,结果呢,他们听到这富女和贫汉说起话来,听不清说了什么,后来门被风刮倒了,乞丐出去买刀,一会儿功夫就出事了。还有啊,他们说,最先看到尸体的,是张家酒肆的一个食客,像着了火一样冲进去看热闹,然后把那吓坏了的千金小姐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