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郡王的头膨胀了,挥挥手:“你们辛苦了,下去领赏钱,把嘴巴闭紧。”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听说工部殷主事出京勘地,密云县是她必经之地。
方伯砚那亡命之徒必定停留在那里等待入京时机,没想到运气不错,等到了殷闻钰主动出京。
这二位冤家就这么机缘巧合地遇到了。
他们在破庙里说了什么,他大约猜得到,方伯砚想要的破镜重圆落了空,生无可恋,而殷闻钰对他厌恶至极,只要说一句“你去死吧”,就足够了。
兵不血刃啊!
这是怎样可怕的一个女人啊!她到底是人是鬼,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吓不到他了,因为他已经被她吓坏了。
千里之外,又被她隔空吓了一次,他就是这般没出息。
然而她是三哥的“祥瑞”,有史以来最可怕的“祥瑞”,他三哥真是好“福气”。
那么他就默默祝福他们吧,两人锁死,钥匙砸烂了。
以上都是他的猜测,没有得到证实,但也错不到哪儿去。
一整日神思不属,坐下来给他三哥写信。
如果三哥三嫂感情好,三嫂会自己把这事跟他三哥摊开说了,如果他们不够好,他说出来就是挑拨离间,还是闭嘴图清静吧。
他在日常问候之外,只是告诉他三哥,他追索的方伯砚死了,他亲自收的尸,叫他放心,必竟是他把方伯砚带出京城,他得给他三哥一个交代。
殷闻钰回程,临波驾车,路上没什么心情赏景,马不停蹄地赶路。
殷闻钰吃得更少了,前几天每顿还能吃小半碗,返程路上,一天也没吃半碗,为了节省元气,她把自己放平,躺在马车软榻上,闭着眼睛假寐。
临波看她半死不活,自己吃饱了就跟伙计要了米汤,装在水囊里,水囊放在马车上,一天中停下来几回,上车用暖炉加热,给她强行喂一点。
他一路上快马加鞭,忧心忡忡,她说他认识的二娘会回来,叫他放心。
如今这情状,谁也放心不下,没有人好过。
殷容容来积水巷找妹妹,扑了个空,只有帛儿守着家,另外两个人都出了远门。
“他们去哪儿了?”
“密云县。”
“他们去密云县做什么?”
因为二娘回来了,她要去密云县解决她的私事,帛儿望着府里的大小姐,嘴巴闭得紧紧的,摇头晃脑:“我哪儿知道啊。”
殷容容笑了,一把捏住她的脸颊:“你这小精怪,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看你的眼神就是有鬼。”
就是不能对你说,对谁也不能说。
帛儿鼓着腮,还是摇头:“我一个做丫鬟的,哪儿能知道主子的事啊,我真的不知道嘛,她过几日就回来了,您自己去问她。”
殷容容在院里转了几圈,自言自语:“这小家真不错!”
转完了帮帛儿晾衣服,冲帛儿道:“你们一个个拿我当外人是吧?”
本来就是外人啊!
“哪有啊!二娘最喜欢您这个亲姐姐了。”
殷容容明知她蓄意吹捧,忍不住发笑:“真的?比喜欢太子还多?”
帛儿认真道:“这不好比,要我说,应该是一半一半吧。”
殷容容在屋里赖着不走,坐在殷闻钰床上想心事,想了一会把帛儿叫进来:“小丫头,我有话问你。”
帛儿老老实实站在她面前,除了“二娘去密云办私事”,她不会泄露一分一毫。
“哎,她是不是脸上长痘痘了?”
帛儿一愣:“二娘皮肤好着呢,从小到大不长痘!”
殷容容叹气:“好吧,就我爱长痘!她是不是晒黑了?”
帛儿立即反驳:“怎么可能,二娘晒不黑,皮肤跟牛奶一样。”
殷容容最后确认:“她的脸没问题?”
“当然没有,美着呢!”帛儿响亮地回答。
殷容容没话说了,那她戴着幕篱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是为什么?她在张府门口坐在小板凳上,见了她就跑,又是为什么?
不是脸的问题,会是哪里的问题?
还有哪里容易出问题?
殷容容这个尖牙利嘴的女子,说不出话来,手在床上翻,在枕头下找到一只香囊,拿起来细看。
“这是她绣的?”
“不是,我绣的,给她送人用的,昨天才弄好,放到她枕头下压着。”
殷容容看了香囊正反的字,嘟囔着:“怎么不给我送一个?新姑爷就是受宠哎!”
“等她回来了,您自己跟她要吧,她跟我说,这个礼物是新姑爷自己跟她讨的,她不知道送什么,正巧我在绣香囊。”
“好吧好吧!”殷容容把香囊塞回去,“我走了,回头见。”
“受宠”的新姑爷没觉得自己受宠,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没人比自己更惨了。
索性让自己更惨一点。
白日里一门心思做事,做完了还给自己加东西,被他丢到纸篓里的书他还记得书名,让司经局再送一套过来,闲下来就翻,不让自己的脑子闲着。
闲着就要生事,不是找别人麻烦就是自虐。
晚上回后寝,软面皮盘了几日被他塞回去,拿出一条精细的链子,没错,他又做了一条新的。
他在反省自己,从最初到结局,一点点回忆他们的相处。
从方伯砚手里救下她,趁人之危,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做错了。后来才渐渐明白,她喜欢的是守礼君子,不是无赖泼皮。
他锁了她两回,细细想来,她是有一点生气着恼的。她的手腕一定很疼,她不给他看,他都没给她好好呼一呼。
她明明可以打他的。
她没有打他!
她爱他。
当然是因为爱他,而他,不够爱她,由着自己高兴胡来。
一次次试探她的底线,伸出爪子去撩拨她,他成功了,他爬上了她的床榻,在她的床榻上,把自己脱光,再把她脱光。
最终一败涂地,她走了。
是他为所欲为的代价,她不爱他了。
这条新链子是给他自己准备的,他上床睡觉,把自己的手腕拷在床柱上。
把链条缩短,用一个艰难的姿势入睡,身体痛苦没关系,可以让心里好受些。
“在你回来之前,我夜夜如此。”
白日消耗了太多精力,睡意在稍晚一点时候,还是袭来了。
他眼皮发沉,迷迷糊糊地想:“钰钰,你有没有一点,心疼我呢,呜……”
第85章
◎为难◎
夜里做了梦,噩梦与美梦交织。
他被一伙绿林响马劫掠了,问他家里要赎金,手脚被捆得生疼,那伙强人还嘲笑他娇气矫情,是个没断奶的宝宝。
他就真像个宝宝那样,拼劲全力哭嚎,哭出一身眼泪。
手好疼,他挣不开,这该死的匪徒恶贼,绑这么紧做什么?
然后她来了,像一抹刺目的日光向他奔来,骑在马上的样子像个将军,身披亮银甲,手持一把大砍刀,把那些欺负他的绑匪杀得片甲不留。
再然后,她又像一抹温柔的月光,俯身下来,解开他手上的绳索,朝他受伤的手腕呵气。
他像认识这女将军很久了,不小心失散了多年,于今日险情中重逢。
梦里,他委委屈屈地,用沙哑的气音哼道:“疼!”
女人望着他的目光里,有春水一样的柔情。
他扭了扭身体,又轻轻哼一声:“疼!”
然后他就不疼了,大胆妄为的金钵解开链子,抱怨道:“爷这是做什么呢?手不疼吗?”
他醒了。
柔弱可怜的自己,飒爽多情的女将军,统统灰飞烟灭。
他一把搡开金钵,大声嚷嚷:“衣裳拿过来!”
殷闻钰回来了,多亏了临波一路照料,回来的时候还有力气自己下车走路。
脸还是瘦了一圈,帛儿迎出来,一见之下,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了,旁边的临波好像也瘦了些,面色沉郁。
回来的时候是下午,她提着篮子去买菜,一会儿篮子里装满了排骨老母鸡肉鸽子。
汤炖得清淡,晚饭后一个时辰,盛出来给殷闻钰又喂了一次,她吃得少,那就多吃,总能把这身子吊住。
方伯砚的死相在殷闻钰心里越来越淡,后来每餐能吃半碗饭,喝半碗汤,一动不动地躺着晒太阳,身上长回来一点肉。
临波和帛儿把她照顾得很好,他们守在院子里,把照顾她当成主要事务。
殷闻钰接受他们的照顾,心里明白,这具身体不能垮。
三个人都心如明镜。
殷闻钰接受得坦然,她知道,临波与她认识不久,对她有几分同情,他在意的是“她”。
帛儿呢,这小丫头对她有几分亲昵,又有几分生疏,她的心在摇晃,她对自己这个旧主,究竟……
帛儿对临波哭道:“我好难受啊临波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