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想象出谢长青身拖长链,却仍然挺直背脊,轻抬下巴的模样。
象征首席弟子的符令在腰间随风摆动,像是要挣脱束缚,去无边自由的广阔世界。
大师兄,果然身著威仪,玉骨风姿。
她应一声“好”。
走了不知许久,直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血腥味给彻底包围,浸透,整个人像是从万里血河中捞出来的一样,此时才停住脚步。
讶异声一片,所有的声音灌进耳中。
宋莺时心神一震,这是那座上古秘境中的语言。
如今她竟也能听懂全部。
“那便是谢家少主谢长青吧?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我们这可怎么给谢家交代?”
“左不过是他们有求于我们,而非我们有求于谢家。”
……
“魔君到——”
所有声音都停止了。
一道懒散的声音骤起,她猜测那便是驻扎在这里的魔王,也正是他们口中的魔君。
“这有何难?”
打开盒子的声音响起,“给他服下这冰肌容肤丸,再难的伤也能治。”
“不可啊这,谢家少主本就被铁链穿心而过,这冰肌容肤丸虽好,但若有差错,他便会活活疼死在长出血肉的过程当中。”
“是啊,这法子行不通啊。”
……
“本王的决议竟然让你们反感至此,那你们说还有什么办法?”
瞬间,盒子被甩飞的声音,刀剑刺入身体的声音,接踵而至。
她听见盒子掉落的位置就在她的脚下,而那冰肌容肤丸滚落出盒子,不见踪迹。
铁链晃动而带出风的响动。
她听见袖袍掠过地面,又听见那世人口中的活菩萨,冰清玉洁的谢家少主说:“我不通诸位之所言,但亦通诸位之所思,今日愿可一试,无论生死。”
没有一丝一毫勉强,似乎只是在单纯陈述自己的想法。
不说受尽魔族蹉跎,不说他得魔族恩惠,只说他可尽全力一试,再难的路他也要闯一闯。
宋莺时蓦地抬头,寻向谢长青所在的方位。
她又听见他说:“修仙之路本就以痛苦为基石,若是能将一身伤尽数消去,再苦再难也定是要试试的。”
魔王拍手大笑:“你倒是合我的性格,此次结果无论好坏,我定将你送回谢家。”
“多谢,若我成功,定要带着师妹与家弟共同离去;若我不成,那拼死也要为二人搏上一搏。”
“好,来人,带他下去,迎谢家长老。”
谢长青被带走了,大殿中只剩下他们三人。
很快便又有脚步声传来,她猜测这边是谢家长老。
“随泱。”
谢家长老急切地叫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眼少年,见他没什么事才放下心来。
紧接着便看见略后一步的少女,惊得睁大眼睛,“宋莺时!”
宋莺时机械转头,半晌点了一下头。
没错,就是她。
“哦?莫非谢家长老认识这女子。”魔王敛着笑意,淡淡问道。
她现在只盼望着,谢家长老能不记她当日退婚之仇恨,留她一条小命,让她将青山的火烧得更旺些。
“宋家大小姐。”
一个词,简单明了。
却完整概括了她的身份。
“宋家人啊。”魔王的语气中充满回忆。
不是吧?她觉得事情很坏了。
下一秒,她就听见魔王说:“我平生最恨的便是宋家人。”
宋莺时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她觉得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抓紧时间还能写个遗书。
“不过,我刚刚答应了你们少主,要放她一条生路,那这仇恨便作罢。”
这句话传入她的耳中,宛如天籁之音,余音绕梁三天都不绝。
跳个不停的心脏顿时安静下来。
谢家长老从进殿门起,便抑制住的想法再次被提及,忍不住问道:“不知可否一问,我家少主……”
“等着。”
没头没脑的两个字,让谢家长老愈发焦急,却也不敢再多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一天两天,三天。
未知的情况让大殿内的氛围沉重,宋莺时觉得自己都快站成了一座雕像。
终于,第三天夜里,谢家长老的耐心值告终。
“三天过去了,还是不见我家少主的影子,我有理由怀疑你们这是在拖延时间。”
疾言厉色让魔王神色不满,“这话是什么意思?本王从不作假,说会放人便会放人。”
谢家长老拔剑,谢随泱紧跟其后拔剑。
宋莺时听着周围一圈“咣”的声音,沉默片刻,紧跟着拔出长剑。
“今日,老夫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见到我们少主。”谢家长老不惧威压,神态坚定,带着一种舍身赴死的气概。
魔王许是没有被人挑衅过权威,怒极反笑:“好!好!好!本王许久没有动手,今日便借你一试。”
这场景,天魔大战。
宋莺时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战场中间,她活该是跑到边缘,大声呼喊“你们不要打了”的那个人才对。
谢家长老动身,谢随泱也动身,不过一刻,她便听见铁锤与长剑交锋的声音。
“无耻!”
“谢家长老的招数,也没比我正义到哪里去。”
她看不见,也不能妄言这是什么情况。
但谢家长老挥剑一指,一声“随泱,避开!”让她瞬间确定了方向。
铁锤近乎贴着鼻尖擦过,她甚至感觉凝滞的风在眼眶中停留一瞬。
谢随泱伸手拽过她的后背衣裳。
但似乎是来不及的。
宋莺时闭上眼睛,她希望自己不要被砸成肉泥,最少也要面容完整吧。
“找死!”一道厉喝伴着白光一闪而过。
清淡的梨香盈入齿间,她吃了许多空气,但莫名安心下来。
白剑劈开铁锤,少年着红裳,在她面前站立。
随后磅礴的灵力在殿中震开,仿佛微弱的细风转瞬变成了龙卷风,要刮卷这一片天地。
但她分明察觉到,那震慑天地的狂风在她身边又停止,巧笑着与她打招呼,就像站在她身前的少年。
后背被人提起,她被拎到后场。
场面再度混乱起来。
刚刚恢复的谢长青灵力不稳,比起鼎盛时期的魔王还是略差一招,只能步步后退。
“诸位,我们走。”宋莺时说道。
她又说:“我们该走了。”
怀中的树中草滚烫,许是沾上了心脏的气温,而那气温却并不来自于心脏,是舍生的勇气所给。
她拔出长剑,将树中草抹在剑尖,手掌摁在剑侧,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血滴入地面,溅起殷红水花,像是单独为她盛开的一般。
“走!”
……
合欢宗
“宋师姐,你的手可还好?”谢随泱在她的小院自觉坐下,“谢长青被带回谢家去进行疗伤,稳固根基。”
刚回来的眩晕感还尚且未过去,宋莺时缓了缓,才说道:“不妨事,过两天就好了。”
她总算是回到了自己的这一方庭院,能清净几天。
“莺时!”
“宋师妹。”
“妹妹。”
……
看样子,也许与她躲清闲的想法略有偏差。
她笑起来,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事情值得期待,总会有人被牵挂。
很庆幸,这个被人牵挂的人是她,而她的到来也值得期待。
第67章
她被紧紧抱在怀中, 温热的体温将她浸染。
松知月长呼了一口气,“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谢随泱拿出扇子, 敲了敲松知月的手,得到一句凶巴巴的“干嘛?”
“她的手有伤, 不能碰。”
少女随即蹦开, 撑住宋莺时的手, 心疼地瞧了又瞧。
离庭院较远的几个人没有抢到地域优势,因此慢了松知月一步。
“我说松师妹, 你这可真是不厚道, 说好一起来的,却偷偷独行。”宿云约声音温润。
松知月反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小心思, 哪怕没有我先来, 你们恐怕也都会提前走。”
几人被拆穿了心思,沉默不语。
宋惊寒避开宋莺时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给她一个拥抱,“妹妹,欢迎回家。”
宋莺时露出柔和的笑容, 像是三月寒风陡峭,转瞬化为轻抚柳枝的柔软细风, 极尽温暖。
“你的眼睛?”燕归忱开口开得突然,却将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
她无奈道:“无事,失明了而已。”
松知月小声地抽泣,她拉过少女的手, “都怪我那天没能拉住你,没能找到你。”
宋莺时凭着感觉,敲了敲她的额头, “胡思乱想什么呢?不是因为那件事,这一口锅可千万不能给自己乱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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