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卿这才放心,小心翼翼走进草丛。
谢煜城斜倚在车头点了支烟,耳畔是鸟虫聒噪的唧鸣声,垂眸时看到脚边有一排蚂蚁搬运着东西往巢穴走,他难得好心肠地高抬贵脚给它们让路。
片刻后,时卿微红着脸从草丛里出来,“哥,我们走吧。”
男人踩灭烟蒂,两人上了车。
第17章 不会想你那位男朋友吗?
卡车浩浩荡荡向西前进,日光树影疏疏落落,铺满一地光辉。温热的风顺着车窗灌进来,照拂在脸上轻柔而温和。
谢煜城手握方向盘,凝着她的侧脸,问:“放着在家的好日子不过,干嘛非要出来受罪?”
在外面吃不好住不好,做什么都不方便。
如果是十二三岁的温时卿,此刻她定会腆着脸说出心里的话:我想和哥哥在一起。
可现在是18岁的温时卿,她回答:“我不想一个人在家。”
谢煜城没说话,他知道温时卿喜欢出来跑,孩子总是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他刚工作那会儿,每次从家离开,她都会抱着他的大腿央求带上她。
只是杨英在家的时候,从不允许她跟着他。
谢煜城单手从烟盒里磕出根烟,叼在嘴里点燃,火光亮起一瞬,猛然深吸一口,“出来不会想你那小男友吗?”烟雾缓缓吐出,烟草味厚重,醇烈,焦香,滑进咽喉里有沙沙的颗粒感
“什么?”温时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男友的事本就是骗谢煜城的。
男人声音醇厚微哑:“我说,这一趟要十多天,你不会想你那位男朋友吗?”
“哥。”温时卿喊了他一声。
“嗯?”
“那是骗人的,我没跟周晨谈。”
谢煜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手朝窗户外磕了下烟灰,脸上表情松懈,浮现淡淡笑意:“为什么骗人?”
“为了应付我妈。”
男人漫不经心问:“怎么?那小伙不是挺好的,跟你又是同学。”
“他是很好,可我有喜欢的人了。”
瞳孔急遽微缩,差点一脚踩上刹车,指尖微颤,又将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片刻后他问:“有喜欢的为什么不领回家给他们看?找旁人做戏干什么?”
温时卿眸光瞥向车窗外,玻璃上投射出身旁男人的侧影,她语气冷静且无奈道:“他们不会同意的。”
这下谢煜城明白了,他妹肯定是喜欢上了一个穷小子,按照杨英嫌贫爱富的市侩性格,绝不会同意。所以她索性找那个条件还不错的同学来做戏,欺瞒他们。
谢煜城心脏像一块掉入柠檬池的干海绵,吸满汁水,酸得发胀。
他眉头深蹙,目光深沉,慢悠悠吐了个烟圈:“他对你怎么样?有空领哥见见,我帮你参谋参谋。”
女孩儿用视线轻轻描绘车玻璃上映照的硬朗线条,轻声道:“他对我...很不好,很凶,很坏。时常说些话叫我难过......”
倏然,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声,车身猛地一沉,惯性使温时卿向前倾,她眼疾手快握住了车门旁的扶手。
谢煜城按捺住胸腔里的怒火,将车停稳后厉声道:
“温时卿,你是不是受虐狂?对你不好你还跟他在一起?天底下没有男人了是吧,你就这么欠吗?”
怪不得不敢领回家不敢告诉父母,原来是谈了这么个狗玩意儿。
“哥。”她瞪着小鹿般的眼睛看着他,颇委屈道:“可是我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
谢煜城胸口郁气凝结,额上青筋直跳,他指腹捻灭烟头,用力扔向窗外。
在家不缺她吃不缺她穿,长得亭亭玉立,十里八乡最好看的姑娘,他时常想,将来得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她。
现在好了,人倒贴。说喜欢一个对她很不好很凶的穷小子,喜欢的不得了。
这不是倒贴是什么?
“回去赶紧分了,你妈要是知道这事儿,你们别想好过。”
她垂下脑袋,“我知道了。”
车辆再次启动前进,沉默寂静无声。
在大卡车轰隆隆的发动机声和车身摇晃的节奏里,温时卿慢慢阖上眼睛,被强烈的困意砸昏了脑袋。
谢煜城摸摸口袋很想再抽支烟,又怕烟味儿熏着她,只得作罢,颓废抹了把脸。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温时卿说的那番话,他忍不住去揣测她喜欢的那个男生,是什么样的?长得帅吗?是哪里人?做什么的?他们亲过小嘴拉过小手了?两人进行到哪一步了?
温时卿醒来时已是黄昏,她发现自己躺在后面的卧铺上,肚子上搭了件浅色的男士半截袖衬衫,散发着干净的皂香。
车停靠在公路旁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门口,谢煜城不知道去哪儿了。
这一片四野无人,入目只有这一处房屋。
她揉揉眼睛,弓起身子光着脚丫爬到前面的副驾驶位子上,瞥见车窗外谢煜城从那院子里走出来,身旁还有个花白胡子的老爷爷。
两人说了两句什么,谢煜城便阔步朝车这边走过来。
他拉开车门,看见温时卿光裸的粉白脚丫晃荡着,像是小时候过年时他母亲包的桃子样式的白馒头。
温时卿刚醒,眼神惺忪,自上而下地看着他。
“哥,我们停这儿干嘛?”
谢煜城懒懒掀眸瞅她,逗道:“把你卖了。”
“瞧见没?山沟沟,过路车很少,把你卖到这儿,你跑都跑不了。”
后面这句话,他说得一本正经。
温时卿一脸呆滞地四下看看,脑子清明过来,随即睁大眼睛,圆溜溜的瞳眸震惊地望着他。
她额前碎发有些凌乱,呆萌的样子令谢煜城想起家里那只小笨鸡。
谢煜城低笑了声,随手把那双被踢到车座底下的鞋子放到她脚边,“穿好鞋下来,今晚就在这儿住宿。”
时卿这才反应过来他在逗自己,哥怎么舍得把自己卖了呢。
她脚伸进去蹬了两下,鞋子便穿好了。
解放141卡车不算特别高,但是每次上下还是会有些费劲,需得握住车门旁的把手,借力上下才稳妥。
此刻谢煜城站在车门旁,挡住了她上下落地的位置。
她说:“哥,我要下车。” 刚睡醒,嗓子微微娇柔沙哑,像是在撒娇。
谢煜城看了她一眼,以为她要自己抱,下意识伸出双手——
时卿心脏砰砰狠跳几下。
她微微俯身,男人人高马大的,轻轻揽住她的腰身便将人抱下了车,随后,他大手顺势把车门关上,一切动作顺其自然又流畅。
第18章 你先洗澡还是我先洗?
温时卿跟在他身后一起进了院子。这是一对老夫妻开的私人旅店,小院两侧都是客房,简单的土坯房,环境虽简陋,但夫妇俩爱干净,打扫得井井有条,院子角落还搭了个简易的洗澡间,供留宿客人使用。
老太太一身打扮干净利落,领着他们到其中一间屋子门口,笑着开门说:“就剩这最后一间啦,你们也算巧了,后面再来的可真没房了。”
房间里的床是土炕,上面通铺着一张大凉席,叠放着一床薄被褥。土炕旁边是一张旧木桌,配两只旧板凳。
“我们喝的是山泉水,洗澡用的也是山泉水,你们放心住吧。咱家有自己养的土鸡,房后有鱼塘虾塘,你们想吃啥说一声,家常菜都能做。”
“谢谢您,您去忙吧,我们先休息下。”
“好。”老太太帮点上油灯,便带上门出去了。
温时卿局促地坐在床边,“哥,你之前在这里留宿过吗?”
怪不得之前陈姐说跑大车的不容易,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的。这环境,怎么可能睡得好,半夜不一定有什么老鼠蟑螂之类的。
“没有。”谢煜城之前跑大车基本都是固定路线,沿途住宿是在厂里指定的招待所住宿,出示相关票据就行了,住宿条件还算不错,毕竟国营工厂待遇好。
现在自己单干就不一样了,单干的司机为了省钱省成本,大都住车上或者住大车店,一个大通铺睡十几个汉子。
这家旅店他曾经有认识的同行住过,说是私人开的,夫妇俩个是老好人,价格也不算贵。所以他一路紧赶慢赶,在天黑之前到达这里。
他可以在车上将就,但带着温时卿,这一路他还得想着办法安置她,能不睡车上就不睡。
温时卿瞅着占据一半房间面积的土炕,她跟哥哥两个人是完全够睡了。
旅店正中间的一排屋子,是老夫妇俩住的地方以及饭厅,厨房。
这里不通电到处点着蜡烛和煤油灯,也算是亮堂一片。
几个留宿的大车司机各自吃着饭,有单身一人的,也有夫妻两个的。
温时卿和谢煜城一起进来,旁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年轻夫妻。
两人找一空桌子坐下,谢煜城招手喊老板过来,“有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