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瘦了一大圈,白炽灯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种独有的清冷落寞感。
时卿目光贪恋地在他身上来回端详,她站在不近不远的距离,将水杯递到他跟前。
男人目光始终没有聚焦到她身上,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似乎在摸杯子。
“周姐,你怎么了?”他淡淡勾唇笑,再次往前伸了伸手:“把杯子给我啊。”
时卿抬手在他眼前随意晃了晃,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她捂着嘴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心疼到无以复加,胸口像压了一块千万吨的巨石,沉甸甸的快压死她了。眼尾两滴泪无声滚落,连忙往前几步,握住他的手腕,将杯子稳稳放在他手心。
就是这一靠近,就是这一握,就是这柔软肌肤相触的刹那——
男人呼吸顿时屏住,他微微抿唇,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空气静默了好几十秒。
他眼睛像是在望着她,却始终没有聚焦到她脸上。
喉结再次浅浅滑动,不可置信地轻声试探着问:“囡囡?”
时卿还在哭,她后退一步,捂嘴,用力咬着自己的手,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肩膀颤抖得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男人侧首,耳尖微微耸动,似乎在倾听她的声音和方位,他再一次颤声询问:“囡囡,是你吗?”
时卿看到他的眼眶红了,那双好看的黑眸里光点稀疏破碎,无力地望着空气里的某个地方,整个人像是被拉下神坛的残次品。
这是她最爱的男人啊,他还活着。可是,他都遭受了什么啊,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他的眼睛竟然看不到了......
王长林的话萦绕在时卿耳畔:“他不愿意以这样残破的形象出现在你面前,时卿,他有他的自尊和骄傲。”
时卿再也忍不住,哭着扑进他怀里,“哥.......”
谢煜城手中的水杯翻倒在地上,洒一地水,滚了好几个圈。
扑鼻而来的熟悉香气将他满满地包围,柔软的熟悉的小身躯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冲向他,抱住他,埋在他胸口呜咽大哭。
谢煜城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他伸手紧紧回抱住她,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内心汹涌的情感和思念让他难以自持,肩膀颤抖,大手抚摸着她蓬松柔软的香发,声音嘶哑:“囡囡.......”
三四个月,生死之隔的思念在这一刻如潮水爆发,她哭,哭湿了鬓边的长发,哭湿了他的衬衫。
她呜呜咽咽轻轻抬手打他,骂他混蛋,骂他没良心.......庆幸他真的还活着,又气恼他隐瞒自己。
她的手带着轻柔的力道落在他肩上,谢煜城一边低喃着“对不起”,一边将她抱得更紧。
他能感觉到她凸起的孕肚,里面温热的跳动着的小生命,是他们的孩子。
时卿在他怀里哭泣了很久,最后她坐在他腿上,又弯唇笑,激动地喜出望外地用双手捧着他的脸,还是那副英俊的眉眼,还是那个高挺的鼻梁,还是那双薄而淡的唇......
她伸手擦去他眼尾的泪,凑近吻住他的嘴唇,他的唇是软的,微凉的,口腔干净而柔顺。
谢煜城全身血液逆流,手臂环住时卿软嫩的身子,掌住她的后脑勺,两人缠绵悱恻急不可耐地吻在一起,如火星燎原。
唇舌缠绕,呼吸混乱,在彼此口腔内搜刮,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像是在确认这是虚幻的梦境还是现实。
这个吻是咸的,混合着彼此咸涩的泪水,澎湃的情绪。
两人的四肢百骸都在惊颤,内心的不安和空虚,全部在此刻被对方抚慰,填满。
第108章 我超爱你的
餐桌上寂静无声,谢煜城眼前是无际的黑暗,他握着筷子,轻轻唤了声:“囡囡。”直到现在,他还有种似在梦中,不真实的感觉。
“哥,”时卿握了下他的手,声音低柔:“我在帮你剃鱼刺。”
他眉宇舒展,心安了下来。
多宝鱼没有什么小刺,只有大骨刺,时卿将剃下来的银白鱼肉夹到他碗里。
她望着他空濛的眼神,说:“我喂你吃吧。”
谢煜城唇角浅浅勾起:“我是瞎了又不是残了。”
他拿起碗筷,夹起碗里的菜往嘴里填。时卿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或肉,一如从前他照顾她那般。
一顿饭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谁都没有在说话。
吃过饭,两人牵着手一块上楼。时卿要帮他洗澡,他说:“我自己可以的,囡囡,你别这样,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很无能。”
时卿没再坚持,只是静静倚在门边看了一出美男洗浴景。
花洒水停了,谢煜城浑身湿淋淋出来,在熟悉的地方摸到浴巾,系在腰间,他走动时,身上的水珠沿着肌肉沟壑缓缓向下,时卿看到她胸前和脊背上有一些剐蹭的浅淡划痕,应该是车祸留下的。
“好看吗?”他视线探过来,虚虚停在她周围。
时卿心里一惊,立马站直身子,有种偷看被当场抓包的尴尬,脸霎时绯红:“你,你洗好啦?”仿佛她是刚刚才过来。
谢煜城抬脚慢慢走到门口,他站在她跟前,比她高了近两个头,压迫感十足,浓烈的男性气息裹挟着沐浴后的清新水汽扑面而来。
他抬手摸她的脸,捏了捏,手感很好,似乎长胖了点,“趁我眼睛看不到,就偷看我洗澡。你欺负我?”
“我没有。你赶紧擦擦头发去床上吧,别着凉了。”时卿说完,低头溜进了浴室。
谢煜城嘴角衔着淡淡的笑意,心脏飘飘然。
床头开着一盏小八角陶瓷珐琅彩台灯,疏疏的暗光笼着两道身影。
时卿洗过澡没有换洗的衣物,只得找了件他的白衬衣穿在身上,内裤她洗了,只能明早再换上。
秋夜寒凉,她钻进被窝里,静静躺在他身边,两人面对面侧躺着,一开始谁也没说话,专注聆听着对方的心跳。
她指尖轻轻划过他胸前的疤痕,“哥,你疼吗?”
柔嫩的指尖带起酥麻痒意,“不疼。”他捉住她的小手,抵在唇边亲。
“你身体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时卿问。恨不得立即给他做个全身体检。
他笑答:“没有了,一些皮外伤都好了。”
谢煜城觉得自己这条命真是上天给的,想起当时的事故,仍旧心有余悸。
车辆爆炸前,他已经闻见了刺鼻的浓烟和汽油味,踩刹车发现刹车失灵,那一刻,满脑子都是面前这个女人,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决不能死,他要是死了她和孩子怎么办?
危急关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去拉车门想跳车逃生,主驾车门当时怎么也打不开,幸亏他反应迅速,身手敏捷从副驾驶位跳出去,刚跳车,车就在身后爆炸了。
他跌落到悬崖下,被河水往下流冲时,衣服恰巧挂在了河边的一截枯枝上,凭借着脑海深处一股执着的信念,他攀着树枝艰难爬上岸,昏迷过去。
后来他被雨水浇醒,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发了高烧,眼睛什么也看不见,脚踝也受了伤,只能等待着救援队,下雨了就张嘴喝雨,让自己不至于缺水而死。
那段时间他意识朦朦胧胧,意识深处一遍遍听见有个细软的声音喊他“哥”。
就这样,他侥幸活了下来,被王长林安排的救援队找到时已经奄奄一息。
时卿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问:“眼睛,医生怎么说?”
他神色落寞,翕动双唇说:“从山崖滚下去时受到碰撞,角膜损伤,需要做手术,但是,”他顿了顿,继续道:“医生说,要看视神经的情况,做了手术也不一定就能复明。”
时卿眼泪滑到枕头上,她吸了吸鼻子,委屈问:“你为什么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
“对不起,囡囡。我......如果我以后看不到了,怎么继续保护你?我什么都看不见.......我这副残缺的样子……”
时卿呜呜咽咽啜泣,浓郁的情绪涌上心头:“因为这个,所以你一直不出现?你打算怎么办?让我以为你死了,然后带着孩子嫁给别人?”
他听见她的柔柔的抽泣声,顿时心慌,乱作一团,抬手摸索着去擦她的眼泪,“别哭了,宝贝,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时卿哭:“我怎么可能会嫌弃你,你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
“眼睛看不到又怎么样?你那么有钱,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花不完,你要是乐意每天可以给我雇八百个保姆和保镖,你怕什么?”
时卿拳头软绵绵落到他胸膛上,骂道:“谢煜城,你个混球,我看你就是把我肚子搞大了不想负责。”
她边哭边打,一下又一下,控制着力道发泄情绪。
谢煜城把人摁在怀里,低头吻她的发,“对不起宝贝,对不起,那天祁阳跟我说,你差点被车子撞到,我当时好恨自己眼睛失明,后来他说有个年轻男人抱住了你......”说到这儿,他微微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