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这个伤口暴露给闻徽。
直到——
那个晚上,空气混杂着闷热潮湿,黄颖在与丈夫吵架后带着孩子回了娘家,醉酒归来的男人把所有恶气都出在了他的身上,他本来应该向平日里那般默默隐忍,却在父亲错手摔碎了他攒钱买给闻徽的礼物后控制不住情绪地愤怒反抗。体力的悬殊让这若不足道的反抗只换来了父亲变本加厉疯狂的暴行,他躺在地上被失去理智的男人抓住头发狠狠地往地上砸,直到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直到他的意识慢慢溃散。
这样的响动无疑惊动了邻居,当他们从梦中惊醒急匆匆的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残忍的景象,男人无力的靠坐在地板上,鲜血弄了一地,满头是血的男孩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闻豫昌保持理智地招呼旁边几位男人报警,自己则抱起男孩奔向了医院。
医院里,当他睁开眼睛时,第一个看到的是闻徽。
她在护士的指导下,用棉签给他干裂的嘴唇润水。女孩的穿着白色公主裙,年纪轻轻面目沉稳,对上他醒来的眼睛,语气平静。
“只有变强大,才不会受欺负。”
他的内心的伤口连同肌肤之痛一并暴露在她的面前,也就是在这时,闻徽彻底接纳了他。
他的事情闹得那一片都家喻户晓,学校也散播着此事,没有人再敢靠近他,他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独行者,但是他并不在乎,因为闻家对他的态度一改从前,闻豫昌并不是一个冷情的人,怕他呆在家里同父亲产生矛盾,一直邀请他来家里同闻徽一起学习。而姜秀绩,那个温柔贤淑的女人,总是会留他在家里吃饭。这样来之不易的温情使得他格外珍重。
在同闻徽一起学习的过程中,他目睹了闻豫昌的极端严苛,他对女儿制定的学习计划令他望而生畏,闻徽无时无刻不被体罚与题海的双面炙烤。已经跳级成功的闻徽将要在一年的时间里学习完初中全部课程,直接保送进入高中生涯。
这样拔苗助长似的教育使得她的脸上常年没有笑容,她被罚跪在客厅的时候,他同她一起跪地,用行动告诉她无论怎么样,都还有自己陪着她。
可是闻徽成长的速度太快,他跟不上。
她小学毕业后去了省城,偶尔才回来一次。他留在小镇上数着面目不清的日子,每天战战兢兢地与恶劣的家庭环境相处。
黄珊是一个很坏的小孩,她的恶劣毫无缘由,她总是把刚学会的语言极有天赋的编排成最难听的句子攻击他,爱玩一些恶作剧然后嫁祸给他,为他惹来一顿拳打脚踢。
她与自己不同,父亲对她颇为宠爱,即便她要一个可能他一个月工资的洋娃娃,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买给她。她享受着父爱母爱,却独独觉得家里这个沉默的哥哥很刺眼。
“能不能让徐谦和离开我们家?”他在门口止步,听着从客厅传来的稚嫩童声。
父亲轻声哄着她,“我给你买就是了,别碰他的东西。”
他推门而入,黄珊手里拿着的,是闻徽曾送他的一只钢笔。明明那只钢笔已经被他藏得很隐蔽,却还是出现在了黄珊的手中。
他知道的,自己对有关闻徽的一切都非常敏感,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朝她伸手,“还给我。”
黄珊挑衅地将钢笔摔到地下,笔帽与笔身滚到两处。
他忍无可忍去推她,却被一股大力狠狠桎梏,两个耳光扇的他耳鸣眼花,男人的怒骂从头顶砸下来,他狼狈地偏过头去看黄珊。
黄珊幸灾乐祸站在一旁,对他挑了挑眉。
或许身上的恶是有随着基因遗传的,当他意识到的时候手已经放在了罪恶的边缘。
疾风大作的午后,小镇被灰白色天幕笼罩,似乎会有大雨来袭,他上天台来收床单,看到黄珊正坐在女儿墙的压顶上面,双脚悬空晃荡,悠闲地吹着风。
他收床单的声音惊扰了她,她转过身来以极其厌恶的声音朝着他喊到:“烦死了,赶快滚下去。”
徐谦和眼眸深沉地看了她一眼,抱着床单转身离开。
“切。”
小孩子不屑地嗤了一声。
他脚步一顿,放慢了速度,有什么想法在内心萌芽,最终他转过身来,一步一步朝黄珊走去。
他始终安静地迈步,从一个边缘走到另一个边缘。喧嚣的狂风之下,她轻闭着眼,仰着头感受风打在脸上的快乐。
他微微抬起手,手指颤抖着靠近了小女孩的背后,他朝侧边别开脸,试图不让自己的表情太过失控。
没有关系,如果憎恨无法停止,这是必然的恶果,他告诉自己。
他闭了眼,同风一般伸送了手掌……
“你在干什么?”
第30章
他僵在原地,心脏狂跳起来,快得让他难以呼吸。
几乎是难堪地回过头,天台楼口,少女面色发寒,正沉沉地看着他。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难以消化眼前的事实。
此刻比他们彼此还要震惊的,非黄珊莫属。
她睁开眼睛,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徐谦和,虽不清楚他具体要做什么,一股寒意却冒了出来,毕竟是小孩子,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徐谦和被哭声收回了意识,他脑海极快地反应,手指拎着x黄珊的衣领将人拉了下来,一副大人训斥小孩子的语气:“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摔下去怎么办?”
黄珊被徐谦和脸上的表情吓到,跑到闻徽的身边,抓着她的衣角哭得很委屈。
闻徽在强烈的嚎啕大哭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看到的,是闻徽露出质疑的眉眼,是审视,是失望。
他站在原地,冲她笑了笑。
“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不说话,安抚地摸了摸黄珊的脑袋,牵着她的手下了楼,对他视若无睹。
他攥紧了身侧的拳头,就在刚刚,他与地狱只差一步之遥。
客厅里,闻徽蹲下身子,用纸巾替黄珊擦拭泪水,小女孩不停地抽泣,闻徽沉默注视她良久,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珊珊,你刚刚坐在那里太危险了,你哥拉你下来是怕你出事。”
她听了闻徽的话,略微一愣,吸了吸鼻子:“你骗人,他才没这么好心。”
闻徽看了看她的脸色,皱眉说道:“那等你妈妈回来了我告诉她,你坐在那么危险的地方,看她是骂你哥还是收拾你。”
她想了想,以前妈妈的确不让她去天台爬到那上面去,曾经也为此骂过她。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她:“你不要告诉我妈,我再也不去了。”
闻徽摸摸她的脸蛋,哄道:“好,我不说,只要你不再上去,也不要怪你哥了。”
“我答应你。”
楼梯口,徐谦和目睹了这一切。
安抚好了黄珊,闻徽离开了黄家。他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狂风里已经夹杂着雨丝,他在她们家那颗槐树底下拉住了她,随之而来的却是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走得很急,很快大步流星般上了楼。
徐谦和继续跟在她身后,没关系,闻徽替自己撒了谎,她还没有判决自己死刑。她仍然站在他这一边,只是她太生气了。
她的卧室,他希望求得她的原谅。
“我一时糊涂,我发誓不会有第二次,你原谅我。”
今天这一切让她觉得像一场噩梦,她冷冷一笑,“你一时糊涂就想这么这么做?你受到的伤害不是她给你的。”
“是,我错了。”他垂着头。
“徐谦和,你这么随意对待你的人生了吗?”
他心微微刺痛,看到她的眼底浮现泪意。
他恍然醒悟,她在为他不好好对待自己人生而难过。而自己,恶念产生的时候没有考虑任何后果,甚至忘了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还有一个他想要守护的闻徽。
他也哭了,小心翼翼地去握她的手:“闻徽,你原谅我,我认真读书,追上你的步伐,将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两人在泪水中望着彼此,闻徽压抑痛苦:“徐谦和,没有下次。”
……
回忆终止。
当徐谦和说没有为站在他的角度上为他考虑时,她只觉得抑制不住的笑要从喉咙里溢出,这笑是嘲弄,是嘲讽他,也是自嘲。
闻徽说:“是你毁了你的诺言。”
她原谅了他一次。
他失信了她一次。
挺好,相看两厌,两不相欠。
“所以你因为你的道德感,再也不肯原谅我了。”徐谦和面色凝重,语气悲悯。
她轻轻起唇,声音缓而轻:“这是背叛。”
看到这样一个她,他被她灼伤,她说他背叛了她。想到这里,徐谦和迈进一步朝她走近,目光直视闻徽,“闻徽,你知道你多伤人吗?”
闻徽回视他的眼睛,淡淡开口:“我虽伤人,但不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