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接将玄尧从整件事里摘出来,并不是对他余情未了,而是不愿再与他产生关联。
她要断,就要断得干干净净,绝不藕断丝连。
在场诸仙之中,疏文星君身为女官,最能理解云殊的心思。
云殊帝姬这是想用一场绝不可能伤及她性命的皮肉之苦,来偿还帝后的人情,来换取对玄尧帝君的死心,她是想以这种极端的方式让自己永远记住过去所犯下的错误。
往往这种时候,女子更懂得女子的狠。
“殿下。”疏文星君不忍看她这般折磨自己,出言为她求情:“殿下不要将错事往自己身上揽,这本不是您一人的过失,司法真君和陛下都在这里,定不会冤枉您。”
云殊眼睫微动,她与疏文星君不过是点头之交,疏文星君能在此时为她说话,已然是僭越了帝后。
“疏文,此事与你无关,回你的位置去x站着。”
她再度俯下身去:“云殊自知罪不可恕,故而主动坦诚,望父帝秉公处置,以儆效尤。”
天帝看出她是铁了心要把事情搬上明面,抚额沉痛万分:“吾便遂了你的愿!”
“司法真神。”
“微臣在。”
“依照天规,帝姬应受何种惩罚?”
司法真神眉头紧锁,缓缓开口道:“若正常度量,应当受三百冰魄锥,再打落轮回,七世为止。”
在场没一个人敢说话,只有疏文星君短促地惊呼一声。
三百冰魄锥,再渡忘川轮回,这是要云殊帝姬的命啊!
就算仙界出手保云殊帝姬性命无虞,可魂魄碎成那样,还算是活着吗?
天帝侧目看向刚正不阿的司法真君,神色极为不悦。
司法阁这是什么意思,当着他这个仙界之主的面,说要弄死他女儿吗?
“司法真君说的不错。”天帝冷着脸,手掌搭在椅子边缘,话锋一转道:“若是鸢儿命在旦夕,殊儿确实应该受此重罚;可如今鸢儿安然无恙,我仙界也只是折损百里土地,当从轻发落才是。”
“天帝这是要包庇云殊帝姬吗?”
司法真君受司法阁真祖所托前来,奉行执法如山的准则,丝毫不容情。
云殊觉得十分好笑,她第一次听到“包庇”这个词放在自己身上,过去扶鸢害她性命之时,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么施害者成了她,就需要“被包庇”了?
她是要在临死前得到那份属于子女的偏爱了吗?
可是她不需要了啊。
云殊看着面容冷峻的帝后与司法真君僵持不下,淡漠地笑了笑道:“司法真君言重了,父母关爱,人之常情,何来包庇那么严重?我是仙界帝姬,三界有多少眼睛看着我,断然不能带头谋私,便按照法条规定的来吧。
“不过——”云殊唇角滑过一丝轻嘲,抬眸定定对上司法真君的眼睛:“你们可得小心保住我的命,不然日后我保不保得住你们可就难说了。”
她不加掩饰的话中深意,令旁的仙君神君涨红了脸,活到这把年纪,难得生出一丝羞愧来。
诚然,这是下下策。
但他们确实想过,利用一个无辜女子的性命换取仙界的繁荣昌盛。
只此一条,他们就不配在云殊帝姬面前直起腰来。
司法真君别开视线,生硬地开口道:“帝姬深明大义,是仙界之幸。”
云殊没有否认,心安理得地受下了这句称赞。
她微微一笑,低头扫过手心杂乱的掌纹,缓声道:“诸位还有别的事情吗?若没有,我便回昆仑宫打理余下的事了。”
她就差把交代后事挂在嘴边。
此种情形下,谁都不敢拦。
司法真君望着她被看押而去的背影,眼神微不可见的闪了闪。
第19章
次日辰时,计都星君亲自接的云殊。
计都星君掌刑罚,肩负着看管天牢要犯的职责。
因为帝姬身份特殊,又只余下受刑前一晚的时间,委实不适合再关进天牢里,所以干脆派遣了两名天兵守在昆仑宫外,等到了行刑的时辰再请人过去。
婢女沉月急得在门口打转,红着眼盯着计都星君带来的人,活脱脱看仇人似的。
“殿下,奴婢还是去求陛下和娘娘吧,三百冰魄锥,您会魂飞魄散的。”
云殊一身素衣走出门来,她明显沐浴梳洗过,眉宇整洁,头发柔顺,用一支简单的木簪盘去半数,其余飘散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沉月。”一声轻唤打住了婢女的话,云殊面容沉静道:“你主子我怎么说也是个上神了,哪会那么容易魂飞魄散,再说有司法真君看着,不会出事的,你放心等我回来便是。”
云殊望着白雾袅袅的宫宇,心里其实很清楚,即使熬过了这一遭,她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左右就是成为一个清醒的祭品或者一个沉眠的祭品罢了,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当然,这话她是不会和沉月说的,不然这丫头肯定会哭死在这儿。
云殊茫然地想着,等她化回原型神志俱灭,昆仑宫也不知会不会如长生墟的屋子一样为她而空置,还是说不久就会易主换新,那沉月和其他仙娥该何去何从……
她正出神,计都星君已经行至跟前。
“帝姬,请吧。”
计都星君生得浓眉大眼,气宇轩昂,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云殊并不意外计都星君本人会来,毕竟她如今的修为在九重天鲜有敌手,若她诚心想跑,寻常天兵拦不住她。
可是今日这计都星君,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怪。
“帝姬,您可是有什么疑问?”
计都星君不明白云殊为何一直打量他,皱了皱眉拱手问道。
云殊眸子落在他宽厚的手背上,神色一凛,突然反手扼在他的喉咙上。
“你不是计都,你是谁?”
对方冷着脸,略有些生气:“帝姬这是什么意思?”
看来是不准备承认了……云殊身上虽有伤,却不妨碍她动用灵力,指尖下滑制住他的手臂猛地一扭!
“疼疼疼……师姐,师姐轻点。”
原本面色冷淡的“计都星君”模样大变,瞬间现出了吊儿郎当的青年身形。
“千攸?”云殊明显一愣:“怎么是你?”
那目光似乎有些惊讶,千攸撇了撇嘴,侧眸去看不远处的随行天兵,纳闷道:“师姐没发现是我?那是如何识破我的伪装的。”
他自诩青丘变幻术仙界无出其二,连神态都能学个七七八八,云殊是怎么看出来的?
“计都星君管辖天牢,使的是双首银蛇鞭,此鞭重千斤,常年使用其审问罪仙,手中必然留下陈年老茧,所以计都见人从不行拱手礼。”
千攸的狐狸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哪会注意到这种小细节,被师姐发现也不冤枉。
“青丘少主。”他们身后的随行天兵齐齐上前,数道身影重合到一起,化成青鸾太子洛长琴的模样,翩然上前道:“我先前就说,你瞒不过殿下。”
千攸看向衣冠楚楚的洛长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来演啊,计都星君成天那副欠他钱的模样,我学起来容易吗我?!”
“我学起来,大约比你容易。”
洛长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一句话将千攸激得跳脚。
别看洛长琴平常不爱讲话,可说到冷酷,他确实与计都星君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你还挺得意?刚刚师姐揍我你是不是心里高兴着呢?”
“青丘少主何出此言。”洛长琴面色如常:“你被揍与我有何关系。”
千攸眼睛瞪得老大,险些气卒。
云殊听他们两人说话,头更疼了。
“你们两个都住嘴。”她厉声打断千攸的碎碎念,质问道:“你们现在是在做什么?假扮计都星君前来,那真正的计都星君人呢?”
千攸不吱声了。
洛长琴对于云殊向来是有问必答,坦诚道:“计都星君现下应当在天牢里歇息。”
话中意思不言而喻。
云殊只觉得祸不单行,这是她亲自认下的刑罚,怎能临阵脱逃?
他们这不是在帮她,是在害她。
“千攸做事不过脑子,你怎么也跟着一起?”云殊最不解的是洛长琴为什么会参与此事,洛长琴性子稳重,从不随千攸胡来,如今这般,她岂非两头不是人了。
“我今日若再擅离九重天,就彻底坐实了叛逃的罪名,你们希望我带着这种污名陨落吗?”云殊声音很平静,她生气并非为了自己,而是将千攸和洛长琴牵扯了进来,这种时候劫走她,要受什么处罚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