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花轩笔记_槛外江南【完结】(75)

  谢宣点头附和道:“是有些怪。”

  “也蛮好。”书苑想了一刻,忽然又有些领悟,“你说你离了苏州向北去,地既然是圆的,往北走得多远,总也是要回来么!”

  谢宣忍不住笑:“地不圆我也要回来的,总不好一路向着瓦剌鞑靼去了。”

  瓦剌鞑靼。这当然是离苏州府很遥远的地方。天地无论方圆,总是广大。书苑有时不愿承认天地广大。天地太广大了,她所熟知的全部,就全被关进了大荒之中芥子小园,人们躲在小园里,对外界一无所知,拿铁剪修了崎岖多姿的园树,又盖许多只有方寸高的楼阁,书苑站在上面,做了姑苏城里鼎鼎有名的大东家,也像个蚂蚁一样小。

  “我不要天是高的,地是阔的。”书苑轻声说,“要那样大做啥呢?”

  “大不怕什么,以后我陪东家去看。”谢宣宽慰。

  书苑不响,谢宣忽然又道:“近来黄师傅也催得我紧。”

  书苑一撇嘴,依旧不响。黄师傅自然是着急,养老的田土都在谢宣名下,自然是忧心谢宣高中了从此再不回来。

  谢宣叹一口气,如实交代道:“催也算不上,不怕你笑我,我自己心里本也着急。”

  书苑抬眼瞥了下谢宣,小声道:“你急啥么。”

  “我知道东家心里是一定要等名正言顺的时候。我一定要赴春闱也是这个道理。可我徒然明白道理,却还是心急。”谢宣如实供述。

  谢宣眉头深锁。他父母仇恨书苑极深,要“父母之命”难了,偏偏书苑也是极要强的,他父母越是看不上,书苑越不肯先点头。谢宣当然是敬重书苑的意思,可是总得不来一个名分,他也不免有些心焦。若是他此番赴京无功而返,难道要再等三年?

  书苑冷哼一声,道:“你急好了。我若负了心,你只拿了文书去衙门告我好了。”

  “文书是假的。”

  书苑生恼,又把谢宣手臂上拧了一把:“文书是假的,我可是假的呀?还是你是假的?”

  “东家是真的。”谢宣老实承认,“我也是真的。”

  “那不就好了?从前谁说自己也不急来着?如今倒要胡思乱想,不像样子。”书苑忍不住笑,把谢宣小小训斥一通,又凑近了端详他,口里嘀咕:“何况你现在着急,可还来得及?”

  “是,来不及。”书苑蓦然靠近,谢宣面上一热,却没有躲。

  “那你说这个话,是啥意思么……”书苑明知故问地咕哝。

  “我说了你要恼我。”谢宣只觉自己乍然变成一张白纸,心思全写在脸上给书苑看去。

  “恼是一定要恼你……”书苑心领神会,抿唇一笑,向后退开,倒把谢宣抛舍得有些怔怔的,“我只顾同你讲这些闲话做啥?我还有许多正经事不曾做呢。”

  书苑迈步就走,却又折回来,若无其事问道:“带些金子可好些呀?一两金子值九两银子,带一点作救急用场。”

  谢宣点头,耳边还有些红:“是,昨日价平,我已兑了些来。”

  “蛮好呀。自己心里蛮明白的。” 书苑怡然一笑,再不接话,跨出门去唤虎啸去喊轿子。

  谢宣默默随在后头,将书苑送至大门口。

  “好了呀,回去攻书。”

  虎啸手提书苑的毡包,上前打起轿帘来,书苑坐进去,又探出来吩咐道:“你同姨娘讲一声呀,夜饭勿要等我了,我要同赵家姐姐商谈事情。”

  “好。”谢宣答应,目送书苑轿子过了巷口,才转身回去。

  离别前的日子总是过得分外快,两人虽是勉力将一日拼作十日过,也还是到了动身时候。

  同上次自南京返回时的热闹迥异,此时码头上悄无声息,送行的就只有书苑一行人。一只船停在渡口,天光初明,天边只一轮残月。双廿已上了船,正不耐地对旁边贴着姜片的虎啸喷热气。

  “先走船到南京,再转陆路北上?”书苑第一百次和谢宣确认了行程。

  “我到了天长兄那,就先写信给你。”

  书苑答应一声,又叮嘱:“也不要专等到了州府,路上遇见南来苏州的,就捎个信来。”

  “我知道。”

  书苑还要再说,也嫌自己啰嗦,遂截断了愁绪,向谢宣笑道:“待你明年回来,我的船便修好了。那时我要到北边看一看的。”

  “好。”谢宣认真点头。

  “还有。”书苑低头拿出一个小方包裹来,“你拿着这个,看看解闷好了。若不忙么,也记几笔见闻回来给我看。”

  “好。”谢宣收好包裹,也自背后取出一只小木盒,交在书苑手上。书苑揭开看,当中是个小圆铜球,表面以蓝绿色彩珐琅镶嵌着些图案。

  “这是……?”书苑方发问就领悟,是西人所说圆形的大地。

  “我和你都在上头。”谢宣将华夏所在同书苑点了一点。

  “北京城在哪里呢?苏州呢?”书苑问。

  “大约……在这。”谢宣认真看了一刻,同书苑指出来,比书苑想象中要近许多,在这小圆球上与苏州几乎不曾分开。

  书苑点头,将盒子盖好了又抱了一刻,才递在身后龙吟怀里。

  “尽讲话了,不要大家等你一个人。”书苑小声埋怨,脚下却没有动。

  “好。”谢宣答应,也是痴痴站定。

  两只水鸟掠过水面,两人都不由转过头去。天放得亮了些,对岸楼台在烟雾里渐渐有了形状。

  书苑下定决心,自一旁取过酒杯,亲手与谢宣斟过,自己又斟一个满杯。

  “只要两心知,不需父母天地。”书苑轻声道。

  “只要两心知。”谢宣举杯齐眉。

  又有一家送行的走上码头,书苑点了点头,谢宣默然登船。

  艄公将船撑离岸边,谢宣站在船头向书苑挥手。

  “好天气啊。”那一家人经过书苑身边,轻声说道。

  第七十六章 送旧人书苑试新账 宿荒村谢宣遇孤灯

  书苑自几封信笺里抬起头来,向掌柜问:“世叔,船好了呀?”

  “是。船家方才来消息,说船已做成了,就等东家看过,我们便结了银子去。”掌柜一拱手,将交割账目同此前文书、图纸一并递给书苑,见书苑手中信笺,知是谢宣路上所寄,又向书苑关切道:“一路都好?”

  书苑将信笺叠起,点头道:“都好。”

  “蛮好,再一个月辰光准到,还赶得上进京过大节。”

  书苑胡乱应了一声,低头翻阅账目,见数目和之前所估相差无几,问:“就这些,再无别的了?”

  “是。”掌柜答应。

  书苑松一口气,幸好这船买得便宜,湖州船匠也算公道,费用总算不曾超过书苑预期。书苑正要落笔签押,又停下手,问掌柜:“这篇账目可给账房里看过了呀?”

  吴掌柜点头:“那是自然,不然也不拿来给东家看了。”

  书苑放下心,将账下签了花押,用了印章,正要交付小厮,却又动了个心思,道:“不消你去了,我等一刻同账房先生讲。”

  书苑提起羊毫笔来,在账目上小小改了一笔,自己拿着账目走去账房处。

  如今老账房节后就要告老还乡,虽说已有个现成大徒弟接班,书苑却是不肯放心:书局生意如同吃银子一般,老账房做了几十年,尚有些腾挪不开的时候,新账房未必那样长袖善舞。

  这两日账房先生已不大做事了,每日来书局里,不过是沏起一杯茶,坐看接班徒弟算账,见书苑走进来,依旧坐在高椅子上,捧着茶碗饮一口,笑眯眯问书苑谢宣赴京境况如何。那打着算盘的账房小先生见书苑来了,忙停下手来站在一旁。

  “世伯放心好了,有镖局胡四哥跟着,总归无啥事体。”书苑笑着敷衍一句,将签了押的账目放在桌上,坐在对面,“不要讲他了,我来请世伯掌掌眼。”

  老账房做了一辈子工,何等精明,见书苑拿了签过押的账目出来,一眼便看出书苑有些要考校徒弟的意思,于是也不曾将水晶眼镜戴上,自己将账举起来在眼前胡乱看了两眼,就交到一旁徒弟手里,道:“你看过了,就同东家开销银子。”

  小账房应诺,从师傅手里两手接过,对着账目拨起算盘。书苑冷眼扫了一扫,坐在对面。

  “东家,我们校勘此次赴京,是几时回来?”老账房自椅子上向前倾了倾,同书苑搭话。

  “明年二月礼部会试,不中还好,不过转头回来,若是中了,还要上金銮殿皇爷前头殿试,点了名次,又要吏部例选,无论如何要拖到秋天里才有个准消息。”

  老账房捋一捋胡须:“那还是晚些回来好。”

  “也不好哇。”书苑苦恼,“走了他一个,这多半年辰光,我到哪寻个新校勘来?少不得又要开销银子。如今工钱也贵得很。”

  老账房点头笑道:“是,校勘很要些学问,不要说八钱银子的不好寻,一两半的也不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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