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是郁雅歌并没跟他说这件事,才会趁着他去宫中临时改了行程。
詹晏如只道:“嗯,顺利。”
“我就知道没什么能难倒我夫人。”郑璟澄将她拉进门,又耐心道:“方才遇到修洁,他说你的官服做出来了,我已让人过去取。”
乔新霁,礼部乔大人的长子,与郑璟澄走得格外近。
但如此说,想必连他都不知这个安排。
詹晏如点头。
“起初我还以为是母亲故意安排了什么,今日问皇上,确实是皇上让母亲举荐的。既如此,先去学学却也是好事。”
詹晏如微微扬唇,又点头。
她安静地反常,郑璟澄敛了笑意,探头瞧她。
“夫人是不是不愿去?”
“没有。”詹晏如生硬将嘴角扯地更高,“我确实也想去试试做女官的滋味。”
扶她进门,又将她按坐在窗前软榻上,郑璟澄弯下腰来,与她平视。
“有我在呢,若实在不愿去我帮你回绝就好,不必忍在心中。”
“我想去。”詹晏如坚定了些,“只今日有些乏了,想着后日还要归宁。”
原来是这样。
瞧她眼睛有些肿,许是真的乏了。
郑璟澄没再质疑,起身时又说:“照夫人说的,今日下职便将零露送去了阿必在的那个铺子。”
詹晏如淡淡道:“有劳夫君,明日我去看看。”
“我听阿必说,你准备弄个书斋?”
“嗯,丘婆不识字,但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读书认字。我想书斋开起来,或许也能帮到更多不识字的人。”
郑璟澄对此没有非议,还说待时机成熟再告诉母亲。
而后他便去舆室沐洗,却也没发现詹晏如的欲言又止。
那一宿,詹晏如睡得不安稳,梦里一会是郁雅歌拉着她谈论诗词,一会又是十多岁时那个夫子书童的横眉立目。
第二日乘车到书斋时依旧晕晕乎乎的。
一路上都听街头巷尾的人在谈论金洋河溺亡幼童的事。
许是因着不少孩子都是被从延蘅诱拐出的,所以这案子在民间格外受关注。
詹晏如无心留意更多,只在一处临近书斋的街角下了车,留桓娥在马车处等。
独自走到书斋外,零露已先迎了出来。
多日不见,她今日梳了两个端正的麻花辫,看上去乖觉且文静。见到詹晏如她倒是格外欢喜的,拉着她坐到屋中,还给她沏了果茶。
“阿必说姐姐喜欢喝这茶,我昨日看了看这茶膏如何熬的,往后也能多备一些。”
詹晏如道了谢,拿起茶盏抿了口。
茶液微甜,有丹荔的香气还有梅子的清酸,是丘婆从前总为她熬制的。
想是那几日才出大理寺,她无事可做,便准备了一些,正巧被阿必知晓。
“不必麻烦。这茶膏费功夫。”
零露却不嫌麻烦,只道:“姐姐喜欢便好。”
詹晏如饮下整杯,问:“阿必呢?”
“阿必出门了,说是找人打书阁架。”
詹晏如含笑,问了问她这一路返京是否顺利。
却听零露说受了靳将军不少照顾。
闻言,詹晏如却忽然想起那日民驿见到的两位公主,面色沉了沉,不再多问。
又闲聊了几句途中见闻,坐了半柱香的功夫,阿必依旧未回。
詹晏如这才起身站到门口,刚好听到门前路过的几个婆子交头接耳。
“小姑娘下手可真是不轻。”
“可不是嘛?都打出血了…”
“好像就是这家铺子的…”
几人边说边朝詹晏如这望了眼,许是没想到今日有个贵妇在铺子内,几人连忙避开视线离开了。
即便如此,这话也引起詹晏如重视。
她又朝外走了几步,这才发现靠北的铺子门外围了不少人,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也随之传来。
正要过去看看,零露忽然从身后拉住她。
“姐姐还是别去了…”
詹晏如一脸莫名。
零露初来京城,加之先前遇到寻芳阁的事,目下耸着肩膀,眼中似有惧意流出。
“那边的姑娘挺厉害。昨日郑大人将我送过来,也不知如何开罪了那姑娘,她昨晚就过来闹了好半晌…”
听她这般说,詹晏如也才想起郑璟澄给清芷找的铺子就是在文成街。
她当即提裙出门,朝着对面的香草铺子走去。
随着走近,空气里混着各种香气,姑娘嘈杂的责骂声也越来越清晰。
拨开人群走进去,詹晏如一眼就看到阿必站在她铺子前面,身侧的两只手紧紧攥着拳头,倔强的脸上有个鲜红的掌印。
他正要跟一抹翠色衣裙的少女争辩,詹晏如连忙喊了他一声。
“阿必——”
站在台阶上的清芷也顺声看过来,见到詹晏如的一瞬,先前那点傲气凌人的气势彻底颓下来。
“姐姐!”
阿必受了极大的委屈,朝詹晏如跑来时,眼里噙着泪。
詹晏如仔细瞧了瞧他脸上红痕,眉心拧紧了些,只道:“你先回去,这交给我。”
阿必咬着牙点头,走之前恶狠狠瞪了眼正别开脸的清芷。
周围的议论声更胜。
詹晏如已提步走上台阶,却冷静道:“清芷姑娘的伤好了?”
提及这件事,清芷侧身让出路,默许她进门。
詹晏如这才提起袍摆,跨进门去。
“清芷姑娘因何事伤我小童?”
“那孩子先过来辱骂我,这么多街坊邻里都能作证!”
听到身后人群传来阵阵认同,清芷神色更坚定了些。
詹晏如没注意她表情,只环顾了这家被她精心打造的香草铺。这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稀有香草和昂贵布帛,还有琳琅满目的金玉配饰。
瞧清布置后,詹晏如缓缓转身回来,依旧温声道:“没想到清芷姑娘的伤好得这样快。”
“还是要谢过夫人安排。不仅有人照料,还有那么多滋补之物,想不好都难。”
许是瞧着两人间淡下的火药味,围观人群自觉无趣,陆续散开。
可詹晏如听得出,她说着感恩的话,里外里却并无感激之意。
詹晏如腿上力弱,寻了处椅子坐下。
“既是如此,清芷姑娘心中又为何幽怨?”
听她开门见山,清芷也不扭捏,只道:“夫人明知郑大人为我租下的铺子在文成街,却还在对面租下另一间铺子!不如请夫人说说是何用意?!”
就知道她这般想,詹晏如说:“我若说是巧合,你信吗?”
清芷抿唇,不语。
“你不信。所以你便觉得这都是我故意安排,就为了让你死心?”
“但清芷姑娘是个聪明人,那日你受伤,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不会不仔细掂量那些话的含义!所以你这么快康复,又能把这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说明你是认真听了我的建议的。”
詹晏如悄悄倒了口气,透着身体的虚乏无力。
“你在郑大人身边那么久,不该是个莽撞的姑娘。即便见到郑大人亲自送了个丫头过来,你也不会不管不问就跑去一番奚落!”
“但你明知对面的铺子是我租下还能这般恃强凌弱,我便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清芷抬眼看她,眼中有被拆穿的惧意却也流露着不甘。
“郑大人不在京中这段时日,有人来找过你?不仅用最好的药帮你养好了伤,还帮你弄好了这个铺子!甚至于她许了你更为可信的好处,才让你敢明目张胆拿我的小童撒气!”
是了。
姐姐还未出狱,她又伤得那样重,短短两旬不到,她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将这香草铺子打点地这般奢华。
被她一眼看穿,清芷狠狠一瞥。
“我不知道夫人在说什么!我只知要嫁给大人,并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哪里胜算大,我便走哪条路!其余的我可管不了!”
这人是谁,不必詹晏如说出,都已明了。
詹晏如敛目,却是话锋一转。
“清芷姑娘这般选择,也没什么不对。”
闻言,清芷脸上才攀升的些微桀骜因此落下。
詹晏如继续道:“但你想没想过,如今我坐稳了这个位置都能被人动摇。而你呢?怎么就保证自己不是被人利用?”
“没有背景,没有依靠,她想对付你要比对付我容易更多。你凭什么就觉得她会兑现承诺?总不能,就凭她显贵的身份吧?”
“那夫人呢?我又凭什么相信夫人会兑现承诺?!”
詹晏如轻叹一声起身,缓缓走至她面前。
“就凭郑大人心甘情愿帮我送女子到对面的铺子!就凭你机关算尽邀我夫君去住处,我还能善言相劝!”
“我在对面开铺子,郑大人少不了来!与我对立?清芷姑娘还觉得自己胜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