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逢春(破镜重圆)_秋庚白【完结】(133)

  屋外, 井学林正与面色肃然的弘州悠然攀谈。

  “郑大人待平宁还真是情真意切。”

  情真意切?

  这话说的…

  仿佛两人就该是虚情假意。

  弘州不动声色睨着他,一贯的冷然语气:“众所周知,世子与世子妃琴瑟和鸣。”

  井学林哼笑了两声,极为不屑。

  “那我就祝他二人百年好合, 世世相守。”

  他语气里透着阴阳怪气的味道, 弘州心下细细琢磨着这话的含义, 却见一仆从自门房处跑了来,匆匆在井学林耳边耳语了几句。

  井学林嘴角勾起,神色较方才更显几分喜色。

  他也不再招呼弘州,而是举步出了院子,跟府医说:“这些日让环娘好好调养,身边不许再离开人。”

  常跟着詹秀环的六个仆婢已在半刻前被杖毙于后院一个无人栖居的庭院内,这会竹林轩外所有人都低着脑袋, 无人再敢反驳半句。

  井学林前脚才走, 詹晏如后脚便从屋内跑出来,满目急切被弘州一眼辨出。

  可她佯装镇定, 只对弘州匆匆道, “马上宵禁,回府吧!阿娘这没有危险了!”

  毕竟主母是允了詹晏如在井家过夜的, 但她这般急切要走,弘州心道是她有什么顾忌, 便由着她离开了井府。

  谁知马车驶离, 才脱开井府仆婢的视线,詹晏如就喊了停。

  掀开车帘时,她脸色已是煞白,惊慌失措对弘州说:“快!快想办法去营广救夫君!”

  闻言,弘州目瞪口呆, 一时没反应过来。

  “少夫人说什么?!”

  “有杀手去营广杀夫君!快!弘大人!快想办法去营广救人!”

  从没见过詹晏如这般急切,弘州当即想到方才井学林的态度,这才连忙交代驭夫送她回府,自己调转马头,朝宫中去了。

  可回府的一路上,詹晏如仿佛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她甚至都没想过后路,进了府就直奔郁雅歌所住的长乐居跑去。

  已过亥时,郁雅歌早歇下,但听到齐嬷嬷急切叫门,她还是起身查看,却看一身荼白的詹晏如神色慌张,正不知所措地等在院子里。

  见郁雅歌出门,詹晏如连忙将方才说与弘州的话又对郁雅歌说了遍。

  郁雅歌瞳孔骤缩,却依旧维持冷静。

  弘州不会轻易相信谁的话,但目下他已进宫请旨,那定是出事了!

  郁雅歌连忙去叫醒邵嘉诚。

  可邵嘉诚即便手中有兵,也不能随意调配。

  他官服都没穿好,就匆匆出了门,也是直奔皇城去的。

  只今夜皇上才翻了佳人牌子,即便是这样的大事,御前的內宦也不敢在皇上正欢愉时扰了他兴致。

  弘州便与邵嘉诚一同等到晨光微熹,直到一封八百里急书被內宦匆匆送了来,尖细的嗓音一道一道如波漾开,彻底惊醒静谧的夜。

  “快通知圣上!邵世子出事了!”

  ^

  两日前。

  那是个血雾弥漫的清晨。

  文江与曾江交汇的一大片荒野里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厮杀,高高的芦苇荡里到处都是埋伏着的牙兵和被拖走的尸身。

  郑璟澄靠声东击西摸清了牙兵巡逻的轨迹,也因此找到芦苇荡里藏着的几个刻着特殊图形和字体的石碑。

  这上面的文字和图形他看不懂,却用草汁画在了雪白的中衣上。

  除此外,他还发现了密道入口,在靠近水边的堤坝处。

  此处极其危险,所以他并不打算蛮力相抗,准备适时收手打道回府。

  留了几个盯梢的人,直到走出牙兵的巡视范围,却不料竟在来时本该安全的芦苇荡内遇到了早早埋伏于此的几十名杀手。

  这些人身着黑衣,训练有素,下手狠绝。

  郑璟澄带的人疏于防范,被杀手的突击轻松除掉一半。

  打斗声同时引了附近的牙兵来,两拨人同时对他们剩下的十几个人发难,瓮中捉鳖的形势让郑璟澄身边的人一一倒在血泊中。

  而就算郑璟澄身手不凡,以一敌七也已达极限。

  无人驰援,他很快左支右绌,被杀手的暗器刺伤多处。

  直到并肩作战的冷铭也被大刀砍伤,他因此抽身为冷铭挡下了致命的一刀,正被劈中脊骨。

  郑璟澄旋即向前一扑,顺势卸了个牙兵的刀,几个翻滚借力又将手中的扇子飞速掷出以做抵挡。

  霎时间,旋刀如轮,冷光横扫,叮叮咣咣击退了围近的七八人。

  借此空当,冷铭眼疾手快去拉他后撤,眼见可以脱离重围,郑璟澄却不知因何折返。

  但偏偏是这次折回,给了敌人斩尽杀绝的机会。

  只见乌泱泱的黑影齐齐朝他围过去,将他们所剩无几的人彻底分隔开。

  郑璟澄对冷铭下令撤退,可自己却执意返回阵中。

  只见他用手中长刀避挡,横扫出的刀光刺目,同那轮迅如刀盘的扇子一起击退了近身的数名杀手与牙兵。

  但冷铭看得出,那是强弩之末。

  正当郑璟澄从地上捞起方才掉落的紫玉戒指,却见他抽身折回的一瞬被不知哪来的狼牙锤狠狠砸在紧握玉戒的右手臂肘上。

  骨碎的钝痛瞬时冲至头顶,他脸色煞白,青筋爆出,却仍紧紧攥着那枚紫玉戒指。

  右手完全失了力地坠着,以至锋利的扇子未能落回他手中,坠在了离他五步之遥的枯草间。

  左手依旧持刀挥砍,却也没了气贯长虹的力道,终是被鲜血染红了视线,双腿失力地倒在血泊中。

  意识逐渐消散的瞬间,却忽听“嘭——”的一声。

  巨大的爆炸声将天地都震得发抖,也让郑璟澄混沌的意识猛地一惊。

  就在呼吸微弱,魂魄离体的前一刻,他于恍惚中看清了从头顶压下的密麻箭雨,却用尽力气攥紧了右手那枚冰凉的玉戒。

  …

  感受不到是生是死。

  只有掌心玉戒发出的微微凉意牵引着他想要消散的意识。

  挂满了彩绸和喜字的邵家宗祠内。

  喜官高喝:“约指以缔姻——”

  郑璟澄不愿遵从,喜官笑嘻嘻劝说:“这玉戒只是约束妇人的标记。世子不愿之后不戴便是,但这约指礼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今日无论如何是要做的。”

  郑璟澄无奈,只好拉起新娘的手,给她戴上了玉戒。

  又听新娘身边的喜官对新娘说:“恭喜世子妃,祖宗都看着呢,这就算礼成了!约指一玉环,从此不离分。”

  喜官边说边睇了他一眼,笑着劝新娘,“可别丢了,玉戒在,神仙都拆不散这姻缘。”

  郑璟澄记住了。

  他盼着掀开新娘绣着吉祥纹的红色盖头,盼着与她共饮合卺。

  可他满心欢喜看到的却是詹晏如那张决绝冷漠的脸。

  ‘“今日归宁,是夫君失礼在先!”’

  不…

  郑璟澄有苦难言。

  但他说不出,唯有胸口猛烈锤砸。

  他只求,不离分。

  不离分!

  不离分…

  过了许久许久。

  久到郑璟澄都不知经历了什么,疼痛的感觉才逐渐放大,再放大,直到他难以忍受地皱了皱眉头。

  “睿泽哥哥——”

  温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可郑璟澄不想睁眼,因为毫无期待。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人。

  “有反应了!”松经年的声音继而传来,“皇上可以心安了,只要对痛感有反应,就说明快醒了,自然就不会再有危险。世子身体底子好,要不了多久便能康复。”

  袁天赫脸色极沉,视线落到收在郑璟澄身边那抹明黄上。

  “这回多亏娅玟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袁娅玟顾不上看他,只接过宫女手中的软帕,在郑璟澄干裂的唇上沾了沾。

  “皇兄,你难道不让人去查一查?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刺杀睿泽哥哥!”

  袁天赫没说话,只给松经年使了个眼色让他先退了。

  直到屋内没再留旁的无关人,他才走去窗边,看着墙上那副山河万里的丹青。

  “罗畴早年为太后办事,那阵法下的密室查与不查,答案都已明了。先让璟澄把身子养好再说旁的。”

  袁娅玟侧过身,看着他,表情尤为肃穆。

  “难不成是太后想要杀人灭口?!”

  袁天赫没理会这个问题,却侧目睨了她一眼,问:“为何你的人会在那附近?”

  袁娅玟敛眸,将额角的发掖去耳后,温声说:“有人告诉我那是块积聚福气的宝地,我本想着差人去探探,给皇兄多积攒气运,乞求大曌繁荣昌盛呢。”

  “哦?”袁天赫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那我该说是娅玟懂事了?还是说你仿佛知晓璟澄在那才特意派人去的?”

  袁娅玟浅笑着未出声。

  袁天赫的声线却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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