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逢春(破镜重圆)_秋庚白【完结】(201)

  她彻底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她多么希望能与他一同长眠。

  于是她回到熟悉的山腰小院,在承载着两人回忆的地方挂上了白绫。

  还以为终于可以解脱,却忽然听到了耳边传来孩子的尖叫与啼哭。

  再瞧见那双与宫濯清极像的眉眼,她好似又见到那晚坐在庭院中宽恕他罪行的爱人。

  他含着爱与温情,同她说:“谢谢…”

  忍受着心脏的被撕碎的极度疼痛,她又想起爱人所托。

  她怎能辜负爱人所托。

  那是他用生命筑起的堡垒,只要她活着,就应付出比死还要大的代价,替他继续照顾好他的掌上明珠。

  ………

  一口气讲完了整个故事,却不知已至深夜。

  但堂内的所有人都没有一丝倦怠,只有沉重的叹息和极致的悲恸。

  郑璟澄身边的秦星华彻底迷茫了。

  他才知道,眼前的女人竟是幼时听父亲提到过的‘弟妹’…

  他拖着脑袋,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案子,只恍然父亲临终为何反复叮嘱他要找到宫大人。

  詹秀环身上抖地不停,呼吸都是急促又疼痛的,失焦的视线又落在自己的双手,她脑海中尽是那扑扑淌出血的胸口。

  瞧她状态不对,郑璟澄赶忙去门口叫小厮请医士,却不想刚瞥到门外一脸急切的弘州,堂侧角门的两扇门就被人拉开了。

  一道失了魂的娇小身影突然跑出,他目色一惊,上前去拦,可灰扑扑的身影就已在詹秀环身边扑跪下来。

  “阿娘!”詹晏如同样哭成了泪人,却挺直了脊背,将詹秀环紧紧抱进怀里。

  她终于明白阿娘这一生的隐忍和挣扎,明白了她对自己的疏离和冷漠,也终于在这一刻对‘贱籍之后’的身份彻底释怀。

  她长大了。

  身上的每一寸体肤和骨血都是父亲用生命托举,母亲用尊严筑造的,她该像父亲一样光明正大做阿娘的依靠。

  詹晏如心底痛极了。

  她根本不敢想母亲这么多年究竟经历了何种痛苦,那是肝肠寸断,是五内俱崩,是坐穿了十八层地狱却不能喊出一声痛的极致煎熬。

  泪如雨下。

  她紧紧抱着颤抖的詹秀环,却忽然想起九岁时,宫濯清拉着她的手亲自送她去参加平昌童试的一幕。

  贡院的大门外。

  詹晏如看着那些比她高出许多的男人涌入眼前一层建筑的窄门,她怕极了。

  紧紧拉着宫濯清的手,她不敢向前再走一步。

  “阿如怎么了?”

  宫濯清停下步子,在她身边蹲身下来。

  詹晏如下意识往他背后躲,依旧怯懦地瞧着远处。

  “宫先生…我怕…”

  “阿如怕什么?”

  “我怕我给先生丢人…”

  话音才落,宫濯清忽然笑了,充满慈爱和善意。

  他揉了揉詹晏如小小的脑袋,也同她一起朝窄门处看:“阿如要记住,不论是那些衣冠楚楚,亦或是那些老成持重,上至古稀花甲,下到孩提小儿,他们全都没你强。”

  闻言,詹晏如眸色一亮,“真的?”

  宫濯清点头,看着她的眼神无比坚定。

  “真的,相信我,没有人比我的阿如更厉害。”

  也是那一日,詹晏如心底埋着的那颗坚不可摧的种子彻底发了芽,在她往后经历的那么多苦难中逐渐长成了支撑她无数次前行的参天巨树。

  大理寺的公堂上出现无关人等,着实是犯了大忌。

  可不论是愁地抓耳挠腮的秦星华还是坐两侧连连惋惜的宫廷內宦,没人在意这样的失误,似乎所有人都没从宫濯清死前所受的痛苦中抽离出情绪。

  郑璟澄从母女二人身边悄悄绕开,视线当即落到同样面色凝重的沈卿霄脸上。

  他知道詹晏如今日出现在大理寺一定是沈卿霄搞的鬼!

  他缓缓走过去拍了拍沈卿霄肩头,朝他勾了勾指头,暗示他出去说。

  谁知才走出门,郑璟澄就对他举起了拳头。

  只那记拳头还没砸到沈卿霄脸上,愁容满面的秦星华就已跟了出来。

  郑璟澄当即收了拳,只满目怒意揪住沈卿霄领子厉声警告:“若是夫人因这事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命!”

  沈卿霄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他原本也不知今日提审的人会是詹晏如的亲娘…否则他绝不会这么不管不顾让她听到自己的娘是如何杀了自己的爹…

  沈卿霄彻底不知道怎么办了…

  却看同样茫然的秦星华也已在郑璟澄旁边站定,他比沈卿霄还不知道怎么办…

  连连摇头:“乱套了乱套了…”

  郑璟澄瞥了他一眼,手才从沈卿霄身上放开,却忽被秦星华一把抓了去。

  他以一种茫然无措的表情,急促道:“你知道你夫人应该是我夫人?那是定了娃娃亲的!”

  闻言,还没缓过神的沈卿霄竟被一口寒气呛住了。

  郑璟澄大力把手抽回来,肃然道:“我怎么听说你父亲与邵家也定了娃娃亲呢?”

  真的假的?!

  秦星华彻底愣住,一脸犹疑。

  然而,沈卿霄却咳地更重了。

  被这两个人烦死,郑璟澄当即又折返回去。

  方要进门,宫中的几名內宦已纷纷走出来,仿佛不愿打扰了屋内的母女。

  郑璟澄留下冷铭和弘州照看,自己与秦星华一前一后送一众內宦离开。

  有人问:“邵世子,上面一定会问大人准备如何断这个案子?”

  郑璟澄早想好了说辞:“虽【大曌律】中没明确何为诱杀,但我以为这并不属于已有的几种刑杀,若非要生搬硬套,只能归于过失杀一类。”

  瞧着內宦脸上的犹疑,后面的秦星华表态:“我看应该算作防卫,一为自保,二为保护后辈。”

  不论是谁,他二人给的罪是一个比一个轻。

  但內宦依旧犹疑,“这案子后面还要再过三法司的公判,直至递去皇上手中。届时定然有人质疑若按自保定罪,如何证实晚辈在当时遭了胁迫甚至危及性命?当时——”

  几个內宦犹豫了一番该如何称呼,最后还是叫,“——世子妃…当时世子妃并不在场…”

  这确实不好解释,更无法证明,所以郑璟澄才没定下这个最轻的罪名。

  可即便是过失杀,也要有充分的证据才行,但詹秀环又不属于毫不知情就犯下罪行的一类。

  “还请几位公公先如实上报,诸多细节还需要再整理。”郑璟澄说着,已将一众人送到了门房外。

  待宫中內宦和沈卿霄都离开后,秦星华才终于叹了口气,扭了扭酸胀的脖子。

  “怎么办?三法司那群老家伙一个一个过,这案子准不能按照预想的判。”

  两人一同往回走,郑璟澄瞥了他一眼,“你着什么急?”

  “我自然着急啊!我就说当初我父亲病逝为何非让我找到宫大人!后来才从太后那得知我一个老大不小的将府后代竟然被早早定了娃娃亲!难怪到现在都不给我指婚!要知道我只比你小一岁!这媳妇可算是找着了——”

  ‘媳妇’两个字喊得着实顺口。

  郑璟澄当即打断:“——娃娃亲的事就别想了!”

  “我倒也不想呢!这井家不论倒不倒,世子妃的身世算是真相大白了!总也不能让她一直认贼作父,用着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姓氏吧?若是没了井家的身份,跟你又是怎么回事?这走哪都说不过去!”

  “那也不劳你惦记!”

  “我怎么觉得你有些鸠占鹊巢?”

  郑璟澄挑眉,只不屑地瞥着他,语气含着警告:“我只告诉你,想都别想!”

  秦星华对这事感到尤为郁闷,因为他确实不该坏了人夫妻俩的幸福美满;可这边呢,又觉得对不住父亲临终遗愿。

  好在郑璟澄没再谈论下去,换了话头:“倒是有件事我很好奇。”

  “什么事?”

  “当初平昌整肃,究竟怎么回事?是你自请的还是太后让你去的?”

  “先前我可没骗你!若太后不许我去,皇上能把我叫去么?”

  闻言,郑璟澄眸色深了些许。

  “我记得当年皇上登基没多久,晏家就办了白事。说是晏泰华因病辞世!但后来逐渐传出是太后为了他手中兵权手刃了自己的族兄?”

  “对,当时爹爹病逝不久就听闻晏家也出事了。我记得那会我年纪小,还想着太后手上一下子损失两员大将得是何等心情。可太后亲自去秦府吊唁时却比我看着都悲恸,反倒没听说回母家…”

  “也因此,太后那时就将父亲一手建立起的肃威军交到了我手中。”秦星华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当时可还是个孩子!太后说她只协理,并不干涉…直到前阵子才与我说重新启用肃威军的事…”

  这与郑璟澄的猜测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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