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微微点头,拿起手机。后面的车门打开,张律师走下来,拎着公文包,神情冷静。他走到铁门前,对着里面的贺父微微欠身:
“董事长,我是贺氏集团法务部特聘律师张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非法拘禁他人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如果您拒绝我们进入查找,我将立即报警并申请搜查令。”
贺父的脸色铁青。他的目光在张律师和尤小柚之间来回移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当然,我相信这只是个误会。贺总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员工的安危,不会耽误太久。我们完全可以不走法律程序,私下解决。”
张律师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空气凝滞了十几秒。
贺父站在铁门后面,一言不发。尤小柚站在铁门外面,一动不动。两个人隔着冰冷的栏杆对视,像两座对峙的冰山。
然后贺父转身,对旁边的管家说了一句:“开门。让他们进来找。找不到,立刻走。”
铁门缓缓滑开。
尤小柚大步走进大门,身后跟着江辰和张律师。她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这个地方,贺霖州住了十几年。那些年,他一个人走过这条车道,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病,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冷眼。现在,她替他走回来。不是回来做儿子,是回来带他走。
管家在前面引路,一行人沿着暗红色实木楼梯往上走。贺霖州说过,小时候他最喜欢这楼梯,踩上去每一步都有不同的声响,像专属自己的曲子。
尤小柚加快脚步,一层,两层,三层,心跳越来越快,只想快点见到他。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客房门前,果然站着两个黑衣保镖。看到他们上来,保镖立刻上前阻拦,“泽少吩咐过,不准任何人靠近这间房。”
“让开。”尤小柚说。
“这是贺家,贺泽姓贺,我也姓贺,这栋房子里,轮得到他说了算?”
两人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让开。
气氛僵住了。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贺泽从楼梯口走过来,盯着尤小柚略带挑衅,分明是看穿身体的本质在看尤小柚,似笑非笑道:
“哥,一大早带着律师闯到自己家里来,这是唱的哪一出?”
尤小柚没有看他,“开门。”
贺泽走到门前,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尤小柚在这里没错。但她不是被关着的,是自愿留下来做客的。你要带她走,可以,也得看她愿不愿意,对吧?”
他话里有话,眼神扫过尤小柚,摆明了知道两人互换,却碍于律师在场,没不戳破。说完,他将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房门缓缓打开。
门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沙发上,一个娇小的身影蜷缩着,听到声音才抬起头来。
贺霖州头发有些乱,脸上落了灰痕,衣服皱巴巴的,看到门口高大的身影,他愣了一秒,轻声道:
“你来了。”
“嗯,来接你回家。”尤小柚走进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来接你回家。”
贺霖州看着她,想说什么,到最后还是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东西还在吗?”尤小柚压低声音,轻声问。
贺霖州微微点头:“嗯,等机会拿。”
“走吧。”尤小柚站起来,没有松开他的手。
两人并肩走向门口。
贺泽却依旧靠在门框上,不肯让开,意有所指地看向尤小柚:“哥,人可以带走,但有些事,总得有个交代。你总不想,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吧?”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他在提醒她,互换的秘密还攥在他们手里,想要顺利带人走,就得去书房跟贺父谈。
尤小柚看着他,又看了看身边的贺霖州。
贺霖州微微点头,头埋进她的后背,低声说:“去吧。拖住他。贺欣瑶还在等机会。”
尤小柚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在车上等我。”
贺霖州点头,松开手,跟着江辰往楼下走。尤小柚站在原地,看着他娇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身跟着贺泽走去。
会客厅在三楼另一头,大门敞着,贺父脸色阴沉,看到尤小柚进来,眼神复杂地盯着她。他心里门清,眼前的人是尤小柚,却只能对着这具儿子的身体,强装威严。
“人找到了?”
“找到了。”
“带走?”
“带走。”
贺父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怒斥:“你为了一个外人,带着律师闹到家里,丢尽贺家的脸,你觉得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尤小柚迎上他的视线,坚定道:“他不是外人,是我在乎的人。你们非法拘禁她,本就不合规矩,更触犯法律。”
贺父被噎得语塞,脸色越发难看,刚要发作,走廊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伴随着佣人慌张的呼喊。
“老爷,楼下花瓶碎了,保镖和安保人员起了点争执”管家匆匆跑来,神色慌张。
贺父的脸色沉下来,站起身往外走。经过尤小柚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在这里等着。”
会议厅只剩下尤小柚一个人。
她听着楼下越来越嘈杂的声音,转身环顾四周,这是显然不是书房,别说书架,连本书都没有,贺欣瑶说过,保险柜就藏在书柜后面。
老登还是太谨慎了。
没过多久,贺父脸色铁青地回来,显然楼下的混乱让他焦头烂额。他重新坐回椅子,盯着尤小柚,终于忍不住质问:
“明辉那边,你什么时候去?”
“不去。”
“他是你弟弟。”
“他不是。他从来没有把我当哥哥。你也从来没有把我当儿子。”
贺父的手指停住了,之前还在怀疑互换身体的真实性,但此刻看到性情大变,咄咄逼人的贺霖州,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贺霖州,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把我接回贺家,不是因为我妈妈死了你可怜我,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备用的工具。贺明辉身体不好,你需要一个随时可以给他配型的血库。那些年你让我住在那个小房间里,给我一口饭吃,不是养儿子,是养工具。”
贺父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你——!”
“我说错了吗?”尤小柚迎着他的目光,一步都没有退。
“小时候我发烧到四十度,你在哪?你在陪贺明辉。他咳嗽一声你都要紧张半天,我烧了三天三夜,没人管没人问。你知不知道那三天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浑身发抖,想喝水爬不起来,想去叫人走不动路。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不是你亲生的,所以你才不在乎。”
“后来我知道,我是你亲生的。但亲生的又怎样?你还是不在乎。你把我当工具养大,现在需要用了,就来找我。你不觉得可笑吗?”
贺父怔怔,看着眼前这双全然不同的眼睛,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他彻底确定,身体里的人根本不是贺霖州,可他却不能戳破,只能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就在这时,管家再次匆匆跑来,慌慌张张:“老爷,不好了,泽少在楼下拦住尤小姐,两边人起冲突了。”
尤小柚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其他,快步往楼下跑去。楼梯很长,她每一步都跑得急,生怕贺霖州受了伤。
一楼门厅,早已乱作一团。
贺霖州被两个保镖拉扯着,脸颊多了一道新鲜的红痕,衣领被扯得歪斜,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低头。
江辰死死护在他身前,和贺泽对峙,律师拿着手机,随时准备报警。
尤小柚快步冲过去,一把将贺霖州拉到自己身后,紧紧护着。看到他脸上的红痕,瞬间怒火涌上心头,心疼得要命,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疼不疼?有没有伤到哪里?”
贺霖州摇摇头,轻声应:“我没事,别担心。”
贺父站在楼梯口,看着眼前的场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门厅里站满了佣人、保镖,所有人都看着,他知道,今天这事,再也拦不住了。真的闹到报警,非法拘禁的罪名坐实,再加上灵魂互换的丑闻传出去,贺家就彻底完了。
“贺霖州,人你找到了,不走还要干什么?”
“我想让你们知道一件事。”尤小柚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足以震撼所有人。
“你们把他接回贺家,住了十几年,吃你们的饭,穿你们的衣服,所以你们觉得他是欠你们的。你们觉得,他应该感恩,应该听话,应该随叫随到,应该在你们需要的时候献出骨髓、献出一切。你们觉得他是工具,是备用零件,是贺家的附属品。你们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