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她突然接到了陈岚的电话。
陈岚先开了个玩笑:“五一节快乐!哦,你现在可是有寒暑假的人,也不休五一。”
看着漫天的樱花,听到熟悉的声音,许清和的恍惚也冲淡了一些,抿唇笑了笑。
陈岚接着说:“清和,之前你跟我说的去英国工作的提议,我接受。家里的事情我都协调好了,夏天就可以入职。特别谢谢你跟黄总的照顾。”
“好呀陈岚姐!”许清和听见自己的声音扬起来,面上的笑容也更明显了一些,“到时候我去伦敦接你,你安顿好了来斯京找我玩!”
陈岚笑了,“嗯”一声。
但没挂,许清和等了两秒。
然后听见陈岚在那边吸了一口气,顿了一下,继续说:“清和,关于,秦家,就是我们资助的秦——”
“我记得,怎么了?”许清和打断陈岚试探性的形容,声线极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
“秦锋最近来了一次集团,把之前的车证、你给他的那辆车、集团送给他在籍县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以及一大笔钱,一并交回来了。”
一连串冰冰冷冷的词,从陈岚嘴里接连蹦出来,听得许清和头晕脑胀。
——好啊,他不算得这么清,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跟他的牵绊有这么深呢!!
风一吹,粉红色的樱花花瓣落下来,不合时宜地掉在许清和的肩膀上,没落下去,一朵朵挂在她的头发上。
小慧在后面轻呼一声,赶紧给许清和拍了一张颇为唯美的剪影。可很快,她就注意到许清和的情绪不太对,赶紧往旁边退了退。
许清和转过身,使劲儿拨了一下头发,那花瓣便飘飘零零,落在地上,被踩在脚下,碾碎。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陈岚:“他还说什么了?全交出来,他去哪?他想干什么?”
听筒不知怎的,出现了嗡嗡声,过了一会儿,陈岚的声音才传来:“秦锋说,他最初见面的时候就跟你承诺过,会把所有的钱还清。现在都清了,跟——许小姐,也两不相欠了。”
许清和没说话。
两不相欠?
他可真是言出必行啊!
许清和忘了最后跟陈岚怎样道别。通话结束后,她急于将耳机拿下来,可急完了,又只能盯着屏幕愣愣地发呆。
曾经那个置顶过的聊天框早就沉了底,轻易找不见,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花瓣还在落。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脚边。
许清和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特别可笑。
樱花树下谁站都美,她穿一条漂亮的碎花裙,在北欧最浪漫的春天里,听一个男人说,“我跟你不相欠了”。
现在他把她送的都还了,她把他送的弄丢了。
行,真是两不相欠了。
*
瑞典没有高山,滑雪场屈指可数,但这不妨碍地处北欧的它把冰雪运动刻进骨子里。
这里的留学圈子里流传着一句地狱笑话:在这儿最好别生病,但有一种病不怕,那就是骨折,因为周围总能找到轮椅借给你——大家都滑雪,滑雪的尽头是进骨科,北欧是一个不缺轮椅的地方。
不过许清和听到的时候没有笑。
只是,课程作业做了一年多,她发现一个规律:只要是工业设计专业,老师和学生感兴趣的命题永远绕不开滑雪。鞋、板、固定器、护具、雪镜……每次都是这些东西,每次她都要硬着头皮做调研。
起初许清和是有点排斥的,说不清为什么,总之不想和滑雪这种东西沾上边。
可慢慢的,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发现自己变了。
大概是看了太多遍那些人从山顶冲下来的视频,大概是那些慢放镜头里,雪花溅起来的瞬间,滑雪的人眼睛里那种光。
是速度,是勇气,是征服,是突破。
那种东西,很动人。
许清和开始认真了。
有一回做市场调研,她发现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市面上的滑雪鞋,鞋楦大多是按欧美人脚型开的。亚洲人穿进去不是挤就是晃,包裹性和支撑性都很差。
她盯着那双拆开的雪鞋看了很久。
然后画了一张草图。
一款针对亚洲脚型优化的滑雪鞋垫。带加热功能,足弓支撑可调,缓震层用了新型发泡材料,落地冲击能吸收大半。
第一回进行presentation,这个概念就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赏。
后来教授把她的设计发到系里,有人在IG上转,有人在实验室门口堵她问能不能合作。许清和一一应付过去,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这东西到底好不好用,得上雪才知道。
于是很少滑雪的许清和,买了一张去挪威的机票。
她坐在特吕西尔滑雪大厅的咖啡馆,捧着一杯拿铁。面前的电脑开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等着整理。窗外的阳光正斜射进来,她眯着眼看了会儿屏幕,又眯着眼往外瞟了一眼。
透过落地窗,许清和看到远处的野雪道上,有一个黑点正从山顶往下冲。
那简直不是冲,像飞,或者像飘。有几秒钟许清和觉得他整个人要栽出去了,但他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拧了回来,膝盖弯成几乎不可能的角度,硬生生稳住。
看得许清和直愣神——
这人要是想自。杀,直接跳崖不行吗?为什么非要踩两块板子?
疯了吧?!
这是在干什么?就算是极限运动,也不能这么不要命吧?
她摇了摇头,耸了耸肩,低头看回电脑。屏幕上那行数据她看了三遍,一个字没进脑子。
因为周围突然开始吵起来,让她一点都认真不下去——
“哇!那个神秘男人竟然在特吕西尔哎!”
“f**k!你居然不仅拍到了他摘下雪镜的样子,还有他只穿着紧身速干衣的样子?!”
“让我哥给我拍的,在vip男更衣室那边蹲了好久!”
“oh my god, 这个身材绝了!一看就有劲儿,你懂吧,就是那种想被他狠狠*的有劲儿。”
“完蛋了,我腿已经软了。”
几个白人女孩凑在一起,手机在她们手里传来传去,每传一次就爆发一轮尖叫。
许清和本来不想听。
但那几个女孩嗓门实在太大了,大到“有劲儿”这种硬词儿一遍遍往她耳朵里钻。
听得她一个旁观者都面红耳赤,忍不住嘟囔一句:“欧美也有‘梦女’吗?”
谁知道,面前打开的AI却以从未有过的超绝灵敏和从未有过的超大音量开始播报——
“有的,小姐,有的。在欧美,这种幻想行为一般被称为‘reader insert’ ‘Y/N’……”
噼里啪啦!
许清和猛地捂住平板的扩音器。一个动作,不小心碰到了手机。手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慌忙把平板扣倒,想低头捡手机。结果一低头,耳机线又扯着把桌面上的咖啡带倒。
……救命啊。
她不是这个意思啊。
然而邻桌已然听到这里的响动,声音骤然转向。
有个金色卷发女孩一点也不尴尬,反而冲许清和挥了挥手,笑得灿烂:“Hey sweetheart!你是亚洲人吧?最近有个亚洲滑雪帅哥超有名,你是不是也对他感兴趣?要不要一起来看看?”
许清和面上的羞赧还没有褪去,她赶紧摇摇头:“我才是犁式水平,哪里懂什么滑雪圈的事。”
欧洲人么,都是踩在雪板上长大的,恐怕八岁小孩的水平都要比许清和高。
那个女孩听了许清和的话以后,果然爽朗地哈哈笑了笑:“那你肯定不知道他啦!他只滑野雪,训练也都是在**,不可能在你们新手的绿道啦。”
许清和点点头。
但是那一瞬间,她竟然有点羡慕这几个女孩是这么大胆又直接,于是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弯着眼睛说:“祝你们……成功遇见他?”
女孩们笑着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又爆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
那次在特吕西尔,许清和整整待了两周。
她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每天至少拦住五个亚洲面孔,请他们试用自己的鞋垫。
一开始她怂得要死。端着几双样鞋站在雪具大厅门口,看见亚洲长相的人就心跳加速,等人走近了呢,她又假装低头看手机。
错过三个人以后,她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等到第四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她一咬牙,直接堵了上去。
“你好,请问是中国人吗?能不能耽误你五分钟?”
那人吓了一跳,但听她说完来意之后,居然真的跟她去了旁边的休息区,脱了雪鞋帮她试。
后来许清和就放开了。
中国人、韩国人、日本人、泰国人……都是她的目标用户。两周下来,她攒了四十多份试用反馈,每一份都详细记录了脚型数据、滑行感受、改进建议。
其中有一份反馈,来自一个英日混血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