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雪况如何[破镜重圆]_薯片半包【完结】(52)

  比不了。

  那就走野路子。

  雪季末尾那回,雪票和酒店都往对半了打折。秦锋为了省钱,明知道那雪烂,也还是立即就过去了。

  结果刚踩上去他就后悔了:板子搓在那黄得流汤的雪上根本走不了刃,一卡一卡,像在冰碴子上磨刀。

  他站了一会儿,开始看向旁边那片野雪。

  小时候父亲第一次出事之后,教练把他叫到一边,脸板着,话很硬——

  除非哪天你不想要这条命了,否则不准下道外。

  秦锋现在还记得那句话,记得教练说这话时盯着他的眼睛。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往那片野雪走了几步。

  ——现在,没人记得他,没人知道他在哪,没人等着他回去。

  他这条命,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心一横,板头一拐,滑进那片为人涉足过的深雪。

  大山里只剩下风声。

  空茫的白,无边无际。雪是软的,深的地方没过小腿,板子切进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从山顶俯冲下去的时候,速度比雪道上快得多。

  快到他眼里只剩下白,耳边只剩下风。有几个弯,他觉得板子要飞出去了,整个人要散架了,膝盖被重力撞得生疼,咬着牙把自己拽回来。

  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没有他爹,没有那间破屋,没有那些还不起的债。

  也没有她。

  从山脚下来的时候,有人在等他。

  “滑得不错!”那人递了张名片,上面印着一个极限运动俱乐部的名字,“有没有兴趣试试这个?”

  秦锋拿着那张

  名片,看了很久。

  后来的几年里,他几乎没有夏天的衣服了。

  往往一个地方刚刚转暖,他就收拾东西,飞往另一个半球。智利、新西兰、芬兰、阿拉斯加……名字不重要,只要有雪,有山,有能让他从山顶冲下来的地方就行。

  起先他的英文烂得没边,只懂在雪场看得到的那些词。

  有一回,他为了看手机查天气,在缆车上摘了雪镜。

  雪镜摘下的一瞬间,封闭的轿厢里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突然都静默了,紧接着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是旁边坐着几个白人女孩发出来的。她们穿着掐腰的皮草上衣和紧身雪裤,戴着迪奥的雪镜。

  其中一个最大胆的女孩往秦锋身侧靠了靠,金色的长发落到他黑色的冲锋衣上,暧昧地凑到他耳侧,拐着调子地撩拨他。

  什么叽里咕噜的?秦锋完全没听懂。

  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把她垂在他身上的长发拨走,胳膊往回收了又收。

  没想到,却激起更多的惊叹和追求。

  黄种人,黑头发,黑眼睛,肩宽腿长,滑起野雪来不要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秦锋在滑雪圈子里有了名气。

  女人们私下传他的照片,缆车上、餐厅里、酒店旁,都在等他摘掉雪镜的那一瞬间。

  俱乐部的经纪人凯勒跟他开玩笑:“秦,别滑了,当模特吧。”

  等秦锋在国外渐渐自如起来的时候,才懂那些女人在议论他什么。

  “他摘下雪镜看我一眼,我想溺死在他的眼睛里。”

  “好想坐在他的腿上,好想让他背我下雪山。”

  “我赌他在床上肯定很猛。”

  所以再后来,秦锋索性都戴上耳机。音乐调大,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就听不见了,就算听见了,也装听不见。

  他只管一次又一次的登上缆车,看脚下的松林变成雪线,雪线变成冰川。

  然后站起来,扣好板子,深吸一口气,俯冲下去。

  每一次都是跳崖,速度一次比一次快,命一次都像比一次贱。

  他接的任务越来越难,赏金越来越高,一沓一沓的钱落到他手里。

  可心却像是冻住了,跳得越来越慢。

  摔过吗?

  当然,次数多到记不清了。

  手脚断过,肋骨断过。整个人被拍在雪里,头盔裂了一道口子,雪仗飞出十几米远。他躺在那里,望着灰白的天,发现自己动不了,胸口每呼吸一下都像被人拿刀捅。

  他笑了一下。

  疼吗?

  疼。真疼。

  但后来他学会了跟疼做朋友。

  那种尖锐的、清晰的、让人清醒的疼。那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疼。那种让他从麻木里被拽回来的疼。

  甚至开始喜欢上它,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疼到极致的时候,脑子里会出现幻觉。

  而幻觉里,有她。

  那是在阿拉斯加遇上雪崩。

  他没了命的和大山较劲儿,天崩地裂在身后追着他。最后他从悬崖上飞下来,在雪坡上滚了不知道多少圈。他趴在雪里,嘴里全是血腥味,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那几秒钟里,他看见许清和了。

  他回到了惠城的沙发上。

  她坐在他腿上,靠在他肩上,软唇蹭着他的下巴。她说,“别怕受伤,你要是伤了,我照顾你”。

  那是她说过的话吗?她不记得了吧,或者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但他记得,每个字都记得。

  从那以后,他就没那么怕受伤了。

  缆车不能满足他了,他开始坐着直升机踏上一片又一片无人敢挑战的巅峰。

  脚下的大本营越来越小,人变成蚂蚁。他拽着扶手,站在飞机的踏板上,半个身子探在千米的高空之上,呵出的白气飘散在空中。

  他在想,这次摔狠一点,会不会又看见她?

  如果这条路注定是搏命的,如果这具身体早晚要还给老天。

  那最后一刻,能想着她的样子,也值了。

  猎猎的风声吹过,秦锋俯视着下方挪威特吕西尔的山脊。

  旁边的经纪人凯勒说:“秦,这次别这么疯了!”

  秦锋偏头看了一眼这位快生出白发的德国中年人,勾了勾唇:“我再不拼出个响动,喜欢的女人就要跟别人跑了。”

  第35章 重逢/梦女

  许清和是什么时候发现秦锋送她的手串没了的?

  确实是有一段时间以后。

  把首饰盒放在玄关是许清和从小养成的习惯——出门前挑一块表, 选一对耳钉,顺手的事。但斯德哥尔摩的冬天太长,穿搭也变得随意, 曾经的习惯也变为不习惯。

  首饰盒就那么搁在玄关柜上, 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直到春天来临, 许清和才发现, 有什么东西不在了。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一位从国内起就认识又在斯德哥尔摩意外相遇的朋友, 小慧,发消息问许清和:国王花园的樱花开了,去不去?

  是的, 北欧这样寒冷的国度,竟然也会有美丽的春天,她都快忘了春天长什么样。

  于是许清和从衣柜深处翻出一条碎花裙,拿出来熨了熨, 站在镜子前比划了一下, 觉得好像缺点什么?

  对, 就那条细的、带一颗小珍珠的项链,配这条裙子刚好。

  她光着脚走到玄关, 打开那个首饰盒, 随意拨弄了两下。mikimoto的链子在,coco crush的戒指在,tiffany的小耳钉在。

  ——但那串又粗又大的檀木珠子,不见了。

  许清和一下就愣住了。

  细链子缠在一起了, 她一根根解开,没有。把戒指挪开,把耳钉倒出来, 没有。

  蹲下去,往玄关柜底下看,没有。

  站起来,想了想,又打开盒子,把所有东西稀里哗啦一股脑倒在柜面上,一件件扒拉,还是没有。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躁,金属磕碰在一起的声音也越来越响,连带着心跳也跟着加快。

  ——什么时候没的?

  许清和回忆不起来。

  这首饰盒上次打开是什么时候?刚来的时候?刚来的时候她还特意捧着那手串看过一眼,那串珠子太扎眼,跟她那些细巧的首饰摆在一起,硬得可笑。她当时还想,收起来吧,别让人看见。但收哪儿呢?收起来就忘了。不如就放这儿,反正没人打开。

  再后来呢?

  它似乎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得悄无声息。

  直到今天,恍然惊觉。

  小慧又发消息:几点出门?

  许清和回:马上。

  她把锁骨链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珍珠正好卡在锁骨窝里,很好看。然而盯着镜子的那几秒,她在想——

  难道她跟秦锋之间的缘分,就这么浅么?

  浅到连最后一点东西都留不住。

  她扯了扯嘴角,拿起包,推开门。

  斯德哥尔摩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等来这么一天。

  太阳是那种刚刚好的暖,花瓣把天空切成一小块一小块,蓝的底,粉的花。樱花开了满树,又满园。几乎全城的人都涌上街头,国王公园的草地上铺满了野餐垫,朋友一同举杯,小孩追着泡泡,情侣抱在一起接吻,所有人都洋溢在春天的幸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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