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所以,作为补偿——我知道我帮你你不会答应,但陈岚的事,你总该听听。”
他说了一个名字。伦敦Canary Wharf的一家私募,圈子里的人都认得。老板是他大学师兄,手里正好有个位置,可以安排陈岚过去。
“她现在的处境你知道。董办出来的人,国内哪个企业敢用?投出去的简历,人家看了都绕着走,”他斜靠在鞋柜上,人瘦了一圈,眼底有青灰,说话时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集团那边她也待不下去,这几个月硬撑着罢了。”
许清和没吭声。
黄屹看着她,神情柔了柔:“英国离你也近。有什么事,她还能照应着你。”
许清和不想谢他。联姻的事是他挑的头,烂摊子凭什么让她来谢。但这一手安排得确实细——公司挑得好,理由给得足,连“照应你”这种台阶都替她铺好了。
她勉为其难点了一下头:“算你还行。”
黄屹往前站了一步,他想说点什么,软的,低的,就他们两个人能听的。
厨房里忽然有人喊:“许清和!酱油放哪儿了?找不到——”
许清和应了一声,转身就走,看都没看他一眼。
黄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毛绒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门里又笑开了,有人喊“洋葱谁切的我眼睛疼”,有人骂“谁让你靠小慧那么近,活该”。
他收回目光,落在玄关柜上。
那里有一个首饰盒。
大概放了一些许清和日常会佩戴的东西。相较于她以前,眼下这些虽然称不上贵重、是些基础款,但大抵也都属于做工精细的。
只是在那当中,有一串檀木佛珠,格外显眼。
粗糙,暗淡。
廉价的绳子,破烂的的珠子,每一颗都很大、很粗,一看就不是女孩子戴的东西。
只一瞬间,黄屹就想明白了,这个手串属于谁。
他捏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秦锋是吧。
这野狗是真让他心上的姑娘惦记啊!
那就谁都别好过。
于是黄屹没有任何犹豫,就把那手串塞进自己兜里,转身走入斯德哥尔摩的蓝色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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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五年/对峙
那是秦锋最后一天来车行。
齐彦站在门口, 虽然知道秦锋不抽烟,但他还是据着场景,递了一根过去。秦锋没接, 齐彦也没硬给, 拍了拍他肩膀:“有事随时说话。”
秦锋点点头。
嗓子眼像堵着东西, 谢字在嘴里滚了一圈, 没说出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不是平静, 是空。那种办完丧事、送走所有人、一个人环顾四周时,才会有的空。
许清和离开九个月了。
九个月里,秦锋还在车行干活, 还在租的那间屋里睡着。每天都往返籍县和惠城,不厌其烦地给秦贺平送饭、擦身、换药。
秦贺平熬过了去年冬天。到了春天,终于暖起来,也是院子里的老树发了新芽的时候。
那天秦锋端着粥走到屋里, 看见秦贺平靠在床上, 像是睡着了。
碗掉在地上, 碎成几片,粥洒了一地。
这么多年, 秦锋怨过他, 也嫌过他。可真到了那老头子不再喘气的那一天,那些恨啊痴啊全都不作数了,都随着那缕青烟,变成深深的痛苦和相思。
这世上最后一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没了。
之前,为了照顾秦贺平,秦锋还是一直在齐彦的车行做着事。
现在许清和不要他了, 他唯一的亲人也不在了,惠城这地方,也不需要待了。
所以他处理完秦贺平的后事,就和齐彦提出了离开。
虎子和邦子从里头出来,一人给了秦锋一下。邦子捶在他肩上,虎子碰了碰他胳膊肘。几个男人站着,谁也没开口。
齐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对秦锋补了一句:“如果你还有意愿重返冰雪赛场,我可以个你介绍教练。”
阳光照在车行的招牌上,晃眼。
“行了,”秦锋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走了。”
转身,走出去几步,身后齐彦喊了一声:“秦锋!”
他回头。
齐彦站在那,指尖的那根烟还拿着,没点,也没扔,冲他摆了摆手:“保重。”
车行在郊区,门口的路僻静。
走出去几步以后,饶是秦锋再不在状态,也发现有一辆劳斯莱斯一直跟着他。
像是计算好日子、计算好时间、计算好角度,精准地刹停,刁钻得很。
秦锋想也没想,迈步往旁边让。
结果,那门正好就打开,堪堪截住他的去路,车门差点挥到他的膝盖上。
秦锋想骂,可又失了心气儿。调转步伐,只想着赶紧离开。
但车里头的人那是有备而来。
黄屹两步一迈,挡在秦锋前头,带着他一贯的闲散从容,上下打量了一下秦锋。
——快将近一年没见,秦锋竟然比过去看起来壮实了不少,脸上的线条也更分明,男人的气息更足。
秦锋只瞥了黄屹一眼,神色淡淡,仍然错开身子想走。
然而黄屹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他留住了:“清和有东西给你。”
秦锋明明是想走的,也是该走的。可就是她的名字,让他起了异常的贪念。
黄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
阳光突然变得好刺眼,秦锋花了好一会儿,才辨清那是什么——
是初初相逢的时候,他带去煦宏集团送给许清和的谢礼。是他每个月的初一都要坚持去籍县的山上求得的心念。也是他送给许清和的所有东西里,最诚恳的一个。
那条檀木手串。
眼下,在黄屹手里。
黄屹根本不是递,而是像扔垃圾一样,隔着车门,把那东西扔到了秦锋手里。
秦锋张手接住,牢牢抓着,攥进掌心。
黄屹扬了扬下巴:“清和给我的,说她不要了。还你。”
短短几个字,秦锋觉得简直就像是在往他脸上踩。往常他骨头多硬啊,可现在好似连拳头都挥不起来,甚至想不出任何体面的反击。
说什么?说什么都更显得他像个笑柄。
他转身就走,长腿迈得很急。
那辆劳斯莱斯迟迟没有发动,黄屹就站在原地,仿佛在欣赏他这个落败者是如何仓皇地逃跑。
秦锋本就空落落的心,现在更像被人掏了一把。
许清和为什么不稀罕他送的东西,他甚至都可以不去细想。
但他独独不愿去面对,也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件可以称得上是私密的东西,会在黄屹手里?
他们干什么了?又是什么关系?
籍县山上的庙,老方丈最后一次给秦锋开了门。
秦锋点点头,说他要走了,往后不再来麻烦师父。
第一柱香是给他爹点的。供果摆上去,青烟直直地升,在佛前打了个旋,散了。
秦锋从不信鬼神,也从不怨命。
但当他再一次跪下去的时候,撑着地,弓着背,把所有剩余的力气,都用在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念头里——
秦锋仰起头。
阳光从殿顶的亮瓦漏下来,正好落在佛的眼睛上。那双眼睛低垂着,慈悲着,从哪个角度看,都像在看你。
光点在佛的瞳仁里微微晃动。
秦锋看着那束光,喉结滚了一下。
——清和,愿你平安,愿你顺遂,愿你此后再无波折。
——这个地方,我不会再来了。
老方丈站在侧边,手里珠串慢慢捻着,木珠子相撞,轻轻的“嗒嗒”声。
“小伙子,每个月初一你都来,来了两年,”方丈的声音很慢,像香燃起来那么慢,“现在,是愿望要成了?”
秦锋从软垫上起身,膝盖那儿有点麻,他没管,转身往外走。
阳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从大殿里一直拖到门槛外头。
佛还在那儿看着。
谁也没答。
*
从那以后,秦锋陷入了一个又一个循环往复的冬天。
北半球的雪化了,他就去南半球。冰天雪地连着寒霜地冻,没有春天,没有夏天,没有秋天。只有白,只有冷,只有雪板切过冰面的声音。
他底子都在,是正经练过的,毕竟小时候那可是跟着国家队一块儿打磨过的技术。
可他毕竟因为父亲重伤的刺激,已经太多年没上过雪了。
就算去年一年他拼命往回捡,可有些东西捡不回来——那些一路拼上来的小孩,家里砸钱请最好的教练,用最好的板子,去最好的雪场。他拿什么跟人家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