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徐徐飘落,落在眉眼一片冰凉。
可不知为何,魏姚却觉得心中有什么在慢慢地开始发热。
正发愣间,被一片阴影覆盖。
魏姚抬起头,才发现头上撑起了一把伞,替她挡住了风雪。
“回府。”陆澭简短道。
魏姚颔首:“是。”
陆澭微蹙了蹙眉,似有不满,却又没说什么,只有意无意地放慢了脚步。
可魏姚却始终落后他半步。
近马车跟前,陆澭停下脚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魏姚怔了怔后,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腕:“多谢主上。”
马车里头很是宽阔,还有烧的正旺的银丝碳,正中有个小茶台,茶具点心一应俱全。
魏姚迅速扫了眼便坐下,心道传闻中凶神恶煞的狻猊王倒是很会享受。
忽而,玄色衣袖从她手腕间划过,一阵檀香拂过,惹得魏姚轻轻抬眸看了眼,而后便怔住。
凌霄花!
金丝线绣着的一支凌霄花在玄色袖口栩栩如生。
魏姚指尖微微一动,恍惚间,眼前仿佛晃过那攀上满院墙的凌霄花。
凌霄花是母亲最钟爱的花,母亲说凌霄花象征着志存高远,有着坚韧不拔,奋勇向上的品性,母亲一生夙愿便是驰骋沙场,翱翔九天,可因诸多缘故一直未能遂愿,直到渝城一战。
那是母亲第一次持枪上阵,也是最后一次。
院中的凌霄花是父亲亲手为母亲种的,凌霄花花期长,那满院墙的花占据了她少年时光里的大半回忆。
母亲在墙下教她读书认字,父亲教她习武,哥哥给她喂点心,水果。
还有一只猫,一只纯黑却唤作小棉花的猫,偶尔会追逐蝴蝶,蝇虫,蚂蚱,但多数时间它都在窝花丛中睡觉。
那一幕幕犹在眼前,又恍如隔世。
她也一直知晓,母亲给她取名鸢鸢,是盼望着她不被困于一隅,可以做那翱翔九天的鹰,不知是受母亲影响,还是本身心性,她自幼也极其钟爱凌霄花。
可陆淮常说,她犹如雪中寒梅,傲骨高洁,却又能包罗万象,却不知,她向往的是努力攀爬去到最高处,用尽自己的全力,去看最美的风景的凌霄花。
她也从不是温和宽厚的性子。
只没想到,陆澭竟也喜欢凌霄花。
不过一个巧合,魏姚自不会去多问。
而自陆澭坐下后,明明还很宽敞的马车,顿时变得紧促起来,空气中四处弥漫着属于他的气息。
强大,危险,捉摸不透。
陆澭懒散的靠在软枕上,眼也不错地盯着魏姚,直到她再也无法忽视,抬起头来对上那道深邃又意味不明的目光:“主上可有吩咐?”
陆澭换了个姿势,半晌后道:“你既知道你兄长死在何处,为何不去磐石山为他敛尸?”
魏姚垂下眼睫,轻声道:“我能力有限,能从奉安平安进溧阳,已是竭力,若再绕道磐石,想来早已没命了。”
“哦?”
陆澭:“陆淮对你倒是够狠。”
魏姚无言可对。
从她决定离开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料到了今日。
她知道太多风淮军的政事辛秘,陆淮不会放过她,邱自华等风淮军也不会。
“提起兄长…”
魏姚郑重朝陆澭颔首行了一礼,道:“主上替双亲敛尸,寻兄长尸骨,我还不曾当面向主上道谢,多谢主上。”
陆澭挑眉:“不曾当面…你在别处谢过?”
魏姚正色道:“听闻主上替双亲敛尸,我心中自是感激不尽。”
“呵…”
陆澭冷笑:“那你感激的方式很特别。”
魏姚知晓他指的是她曾对他使过的计谋。
此事,她亦无话可说。
“行了,你既到了这里,只要再无二心,先前一切既往不咎。”陆澭没有继续挖苦她,只道:“我已经派人去磐石山寻温无漾了。”
魏姚眼眸骤亮:“多谢主上。”
“你不必为此事谢我,我替伯伯婶婶敛尸,寻温无漾尸骨,并非为了你。”
陆澭淡声道:“我在魏家进学三载,伯伯婶婶视我为亲子,我便自认半子,权当尽孝。”
魏姚动了动唇,终究没再多言。
她自然明白陆澭做这一切是念旧情,念那三年父亲母亲对他的拳拳爱护之心。
“不论如何,我会铭记主上这份恩情。”
“随你。”
陆澭浑不在意道:“不过如今你还是好好想想你的投名状。”
魏姚对此事早已有了成算,闻言便正色道:“主上,火烧松林我虽已告知陆淮,无可挽回,但我前脚送去消息,后脚叛变,我认为,陆淮不会信我。”
“哦?”陆澭。
“他不仅不会信,还会认为我是别有用心,是我与主上的计谋。”
魏姚不知想起什么,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他大概会以为是因梅医仙暴露,我惧怕身份败露而逃离,所以,我赌他,不会再信我。”
陆澭眼神微紧:“此战至关重要,你要本王陪你赌?”
“当然不止。”
魏姚淡然道。
“说说看。”
陆澭好整以暇道。
第18章
魏姚静下心来,徐徐道:“若我没猜错,最后一战,狻猊王不止要阻官路,水路和山路应当都有布局。”
陆澭眸子微沉,等着她的下文。
观陆澭反应,魏姚便知自己猜对了,遂继续道:“奉安到京城,若走水路会经过一处堤坝,只要控制住堤坝,在恰当的时机放水,风淮军必定会损失惨重。”
“若走山路,则会路过一处山谷,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想来此时狻猊王已经派人将其占据。”
“而这条官路是最不易设伏的,可临近京城时却有一片松林…狻猊王一直按兵不动,应是想等到来年开春,雪散去以后,火才烧得更旺。”
她能猜到陆澭此计,是因陆澭成名一战便是十里桐油,火烧两城。
陆澭:“所以呢?”
魏姚顿了顿,继续道:“水路和山路设伏,我能想到,陆淮自然也能想到,唯有松林…”
陆淮即便会有所防备,大概也不会想到陆澭会用火攻,偏偏她在来时窥破,派人告知了他。
“要解此局最好的方法是在雪融化前出兵,可陆淮疑心重,他如今定会怀疑我临走前留下的话是否为真,或者说,会认为这是我与主上所设的陷阱,以他的谨慎,极有可能按兵不动。”
“不止如此,我先前所有的提议都会被换下。”
陆澭抓住了重点:“你又献了什么奸计?”
魏姚唇角微抽,又很快按下去。
话虽不好听,但确实,她坑害过陆澭不少次。
“两军对战,无非就是断粮,埋炸药,偷袭…”魏姚声音越来越小。
“哼!”
陆澭冷哼一声:“所以说这么多,你的意思就是要本王依计行事?”
“不是。”
魏姚道:“我去松林看过,若要等开春雪化,至少还需三月,主上能等,陆淮也等不得。”
“官路有风险,山路难行,但风淮军人数众多,不可能放弃这两条路,所以眼下风淮军的最优选是主力走水路,毕竟风淮军大多水性极佳,只要度过杨柳河,便能直达京城脚下。”
魏姚看向陆澭:“与此同时,陆淮会派人夺回对山路的控制权,另,溧阳至京城的要道也需严防死守,尤其是桦树岭一带……”
陆澭闻弦知雅意:“如何说?”
“我知主上早有防范,桦树岭易守难攻,但…”魏姚垂眸,掩下心虚:“我一月前画过一份图纸给鸽影卫,名唤‘木隼’,依隼而造,最远可腾空飞行百里之远,虽目前不能载人,但若在木隼上绑上特制的炸药,算计好它落地的距离…”
余下的话不必魏姚多说,陆澭便已明白,他微微直起身子盯着魏姚,眼底一片幽暗:“若刚好落在桦树岭,不止本王的人受到重创,那条路也极有可能被炸毁。”
而狻猊大军从溧阳进京城,主力军必走官道,若官道被毁,必定延缓他进京的速度,若陆淮先攻进京城,他便落了下风。
陆澭盯着姑娘颤动的长睫,咬咬牙:“论手段,还得是你魏鸢鸢。”
那个什么腾空飞行的木隼,他简直闻所未闻!
这话魏姚不认。
他陆澭火烧十里,不比她这手段狠?
但她不敢反驳。
“特制的炸药,又是什么?”
魏姚顶着那道阴森森的目光,硬着头皮道:“落地即爆。”
陆澭瞳孔微缩:“也是你做的?”
魏姚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有些不敢抬头:“只要力道足够,用箭射之,用火烧之,亦能爆。”
这曾是她对付陆澭的底牌。
她从来不敢小瞧陆澭,所以从很早开始她便在钻研能够制胜他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