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无人,余姚面色冰凉,摸出一方帕子有条不紊地用力擦拭着自己的手腕。
最后将帕子往地上一扔,她面色阴寒鬼魅。
哼,花了这样多的时间精力,就等着你这漏网之鱼钻呢!
往后几日,余姚仍旧故作不经意撩拨,逼得这医童脸色绯红。
某一日,坤宁宫掌事姑姑亲自来请,原本呆坐的医童仿若被重新注入生命力,快速将手里的东西收捡好,起身要出去。
忽然被他师傅叫住:“徒儿,你这最近势头不对啊。”
医童抓抓脑袋:“不是吧?”
胡太医捋捋山羊胡子:“哎......”
医童也没放在心上,笑说:“外间姑姑在等了,徒儿先行了。”
胡太医看着自己的徒儿像麻雀一样钻了出去。
事实证明,余姚的心思并没有白费,这一来一回,医童很明显是动了心。
但医童始终不敢踏出这一步,真胆小。
余姚觉得火候到了,那日她摒退殿内众人,不过是语言上稍加撩拨,言语间一激,医童便焦急地站起来:“娘娘,娘娘,我......”
“你怎么?”余姚问。
医童声若蚊呐:“我心里有你。”
上钩了。
余姚勾唇,“你终于能正视你的心了,不枉我对你青眼相待。”
医童心中激动,不知如何自处。
余姚强忍厌恶,再加挑逗,欲拒还迎间,医童果真以为她心仪于她。
某日,医童请完脉,偷偷塞了个东西给余姚。
她要拆开,医童却讷讷:“不是什么好东西,却是我满腔情意。”
余姚似笑非笑,将那包东西拆开看,里面放了一本画谱,一张写满诗词的纸。
她认真看了看,抬眼道:“小太医,本宫也有东西送你,你需闭上眼才是。”
医童羞红脸,果真闭上眼。
余姚随意把那小太医递过来的东西往旁边一放,而后从袖中摸出一物,将小太医的手轻巧拉过,随即用了十分的力气,终于一口气将那东西往男人手腕穿了过去。
“姚姚,这是什么......”医童感到手上一重,立即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左手手腕处,挂着一只闪亮的金镯,镯子周围都雕刻着精美的纹样,采用了浮雕与镂雕工艺结合,镯子中间还有一块突出的锁扣。
只不过这东西再精美,对于一个医童而言,也无甚用处。
医童看向余姚,他可以确信,明明还是同一个人,怎么才一会子,就感觉像是变成了另一个陌生的人了?
“姚姚......”医童仍旧不死心问道。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余姚见目的终于达成,终于不必再装出少女怦然、似勾非撩的态度了。
余姚冷眼笑看着眼前顿时手脚无措的医童来。
不过是个贪财好色的东西,这几日将他当成猫狗一样逗弄哄骗,倒也罢了。
见他脸上仍挂着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仿佛始乱终弃的人是她一样。
这场扮演游戏终于结束,余姚坦然地坐在凤座上,涂过蔻丹的手指轻轻摸了摸手边上雕刻得惟妙惟肖的凤凰的头,这只九尾凤凰两只眼睛都用的红宝石,冰冰凉凉。
“小太医,□□后宫,勾引一国之母,甚至纠缠不休,你与本宫说说,你有几条命能这样送?”余姚一字一顿说道。
不知是否是医童的错觉,他觉得眼前的人,在说到‘纠缠不休’几个字的时候,眼神就变得异常危险。
医童简直肺都要气炸了!
分明是她对他百般迎合,怎么如今竟变成了他对她纠缠不休!
他是能有那胆子的人吗?
医童上前一步说:“你倒反天罡,分明是你对我......在先。”医童说这话,态度变得异常强硬。
余姚才懒得跟他多费什么口舌,眸光顿时锋利尖锐起来:“事已至此,小太医,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你乖乖交出本宫要的东西,要么......”
“要么怎样?”医童下意识接口问道。
余姚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变得无比微妙,她轻轻勾唇,故意拖长舌音:“要么,你就去死吧。”
‘死’这个字眼太过于沉重,医童一下子就默了下来。
医童嘲讽地笑了笑,原来她早就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想要他帮忙拿东西,所以才故意靠近他,对他若即若离。
也是,他不过是个穷酸学徒,有什么值得她费心去哄的?
若不是他还有一点子作用,她这样尊贵的女人,恐怕连看他一眼都是脏的吧?
过了好一会,医童才哑着着嗓音问:“你想要什么?”
总算是说到自己在意的点了,余姚挺高兴:“你是学医的,那你能弄来一些让我病重的汤药,或者别的......任何法子都成。”
“什么?为什么?”医童怀疑自己耳朵聋掉了。
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余姚耐心地再次重复一遍,心里只觉得这人可真是啰嗦。
成就成,不成就不成,还要追问。
必然是怕极了她要做什么事,生怕她会连累他一样。
余姚才懒得管旁人什么心思,现在她与新帝的关系日渐好转,新帝早前就将暗中监督她的暗卫撤了。
这才便宜了余姚行事。
但医童迟久未曾松口,这可不成。
“若你实在不想活了,也可以选择另一条道路,本宫也很是愿意成全你。”余姚笑说。
医童的脸色已经完全变得灰白交加,他不住地后退:“你怎能如此狠心薄情?”
余姚才懒得跟这人纠缠,她抬起手抚了抚侧面鬓间的簪花,流畅好看的眼型微微一抬,“难道你听不懂人话?本宫只要听你的答案,小太医,你是个聪明人,你可莫要叫本宫厌倦了你。”
好说歹说,那医童还是松了口,“那药全天下唯独我师父有,娘娘若是要,须得等上几日,待我去将那药偷来。”
“等有什么了不得的?人这辈子最可怕的其实是没有任何盼头。”她似是看向远方,悠悠地说了一句。
医童回想起初次见面时的场景,那时候她虽落魄,但整个人还算有朝气,如今......更像是一件跨越时间,流传经久的华服,看上去虽华美异常,但实际上,最先闻见的并非视觉层面的惊艳,而是那股子如何也压不下去的枯朽味。
医童还要说什么,余姚已经先一步道:“你先退下吧,记得履约,若你想鱼死网破去告密也成,你且瞧瞧,在皇帝心里,咱们俩,究竟谁在他心里的分量更重些。”
医童人早就麻了,如今是她怎么说怎么是,还能如何呢?
医童退下后,余姚在心中想了想,继续复盘那个堪称异想天开的念头。
余姚觉得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既没有舍不得的东西,也没有舍不下的人。
说到人,余姚难免想起了春花。
自从先前她与谢凭那件事闹出来以后,余姚就没见过春花。
与故人的分离,对余姚而言,就像是一场逃命似的戒断行为。
她对春花有愧疚,春花虽然说过这件事从此后揭过去,日后休提。
但在余姚心中,事情发生了,若是当时没有解决,那在她看来,这件事情就永远卡在那里,余生的每一日,回头记起这件事,就会难受,如锥刺股,似鲠在喉。
她每次看见春花刻意藏起来的右手,她就不可避免想起这桩往事,那些隐匿在记忆深处、无比痛苦的情绪海潮一样扑面而来,堪堪要将她溺毙。
她只能逃避,不去见到,不去听到,以求来片刻的心安。
余姚沉默了许久——她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
如今要说这云京城里,她唯一放不下的人,也只有春花了。
前路缥缈,吉凶未卜。
见一面也是好的。
余姚想明白了以后,暗中把自己名下的东西理清楚,若无其事吩咐人去宫外将春花传入宫中。
春花也是上月发动,几乎与余姚就是前后脚发动,说起来春花的孩子未足月就生了出来。
春花进来的时候,余姚险些不敢相认。
几月不见,春花比起先前做小娘子的时候,丰腴了许多,她本就是团月一样的脸型,现在看上去更加明眸善睐了。
春花有条不紊地请安,余姚将人叫起来,又命人赐座。
她将内殿的人都摒退了去,昔日主仆,今日姐妹的二人对坐,当初日日都在一处,仿佛有说不完的少女惨心事,如今难得一见,却如坐针毡起来。
最终还是春花出声打破了这场尴尬的局面:“不知娘娘近来可好?”
余姚想起了什么,原本还笑着,现在看来,她的笑竟十分苦涩:“好。你呢?他待你好不好?你觉得好不好?”
春花有些奇怪,她觉得皇后殿下兴许是睡迷糊了,问话哪有一个意思问两遍的?
只她还是认真斟酌,说:“娘娘放放心,他对奴婢很好,奴婢也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