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她如此说,余姚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容,如此也好。
人各有志,只要得知对方过着喜欢的日子,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好,过得好就成。”余姚说着,未免觉得难受,情至此处,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春花不解地叫了声娘娘,欲言又止。
余姚已经破涕为笑,她从高座上走下来,走到了春花身边,轻轻拥住了她的后肩,而后低声说:“好妹子,得知你过得好,我比自己吃了蜂蜜还甜,想来咱们今生相依相伴的缘分到此就要结束了。”
听到‘结束’二字,春花不解地挣扎起来,她侧过脸,想问个究竟。
余姚却抽了抽鼻子,说:“你莫要回头了,你知晓我向来要强,不爱旁人见我狼狈。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刘家大院的日子,那时候挨饿挨打是常事,我学不好东西,你也要受我牵连......”
“到了现在,你还是受我牵连,是我对不住你。前世,你护着我,惨死在小薛氏那毒妇手中,亦是我对你不住,好妹子,你听我一番话,回去就跟你男人说,让他尽快向新帝请辞,莫要留恋京中富贵,没有什么比一家子骨肉在一处更重要了。”
“咱们俩个,这辈子的姊妹缘分,就到此为止吧......春花啊,这辈子就好好生活吧,就如那翩跹的蝴蝶。”
春花听到后面,亦是泣不成声。
她被身后的人用脸贴着,不能回头,可她还是感觉到衣领后面,有冰凉的液体贴着滚烫的皮肉滑落下来。
余姚将自己早就预备好的那包东西塞进了她的怀里,“这是我这些日子攒的,不是宫里的东西,你用它好好过日子。”
春花最后离开坤宁宫时,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出了殿门。
走出正殿门的时候,还险些被脚下的高门槛儿给绊倒,还是被看门的内侍顺手扶了一把。
小内侍问:“夫人没事吧?”
便是这一声称呼,怀里了春花漂泊的孤魂,她现在是旁人的妻子了啊,还有自己的孩子了。
从前受人白眼,遭人打骂时的屈辱一下子涌上心头,当初想什么呢?
想的是,将来自己有了孩子,她将来一定要做一个好母亲,绝对绝对不能让自己的亲生骨肉重复过她的人生。
绝对不能!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小姐,莫要怪我。
春花连句谢谢都没说,手上用力拂开了小内侍的手,步履踉跄地往外跑。
身后的小内侍撇撇嘴,望着女人跑远的方向,那是明德殿的位置。
啧,跑这么快,后面有鬼在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106 病重
医童虽说要等, 但余姚总归是没等几日,对方承诺好的药,就送到了她的手里。
余姚拿着药, 医童却来求钥匙,他回去后,对左手上的金镯子用了好些法子,也没能把它拆卸下来。
“若本宫把钥匙给了, 你翻脸就反水了可怎么办?本宫可不想给自己招麻烦, 行了, 小太医, 这镯子送你了,日后留着传家。”余姚懒懒准备将人打发走。
医童脸上没有一丝兴奋, 实在是这个金镯子给他招来的祸事。
夏日里宫里发放的衣衫都薄, 尤其是夏衫,稍微动作大一点儿,就会不经意把手上的东西露出来。
若是当真被人发发现他的手上竟然就帮着一个如此华贵的金镯子,他一个医童每月就那么点俸禄,要想买得起这个金镯子,少说也得攒钱攒到几十年以后吧?
更别说, 他还没学出师呢。
医童恼红了脸:“娘娘, 你莫要太过猖狂了。”
余姚神色淡漠说:“小太医,你如今倒是好大的脸子, 竟敢对本宫大呼小叫。”
医童做了几个深呼吸,这口气还是叫他忍了下来。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余姚也懒得计较这人的无礼之处。
见四下无人,她索性把手里的小盒子给打开来,见内里用青色的布料垫了, 一个婴孩拳头大小的黑色瓷瓶就乖乖卧在盒中。
她将瓷瓶取出,将塞子取出,从里面倒出了好几粒黢黑的药丸,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药味。
她捻起一粒药丸,放进嘴里,干噎着吞咽了进去。
余姚根本就是有恃无恐,那医童若是稍微有点脑子,就知道不该在她药丸里下毒,毕竟她若是毒发身亡,作为这段时日负责她身子调养的医师,恐怕会难辞其咎。
这几日,余姚仍旧会命玉婵前往太医院,将医童请来请平安脉。
但自从那日得了药,一向称病在家的胡太医便不再托病,每次都是师徒二人前来为她请平安脉。
余姚为了不叫这老成精怪的胡太医发觉自己服药,干脆换成了浓香味的茉莉香粉使用。
浓香味混在药里,混淆起来,除非是那种精通药、香二道,否则要想识破,恐怕也难。
余姚虽然将大丫鬟换成了她的人,但也并不是说坤宁宫已经完全没有了危险。
走了一个夏风,还会有别的人来接替她。
玉婵年纪小,很多事没有夏风做得熟练,也就是这一点常叫新帝不满意。
“这丫头怎么偏就入了你的眼?你就火急火燎要把先头伺候你的那个给换下来?”新帝侧躺在架子床榻里,修长的手臂直接从上面蔓延下来,在柔和的夜明珠光照下宛如精致的美玉。
“我就喜欢这种年纪小的女孩儿和我作伴,你先头给我指派的那个,比我大几岁,常教训我,我偏不爱听她说教。你要是喜欢,何不将人接进宫去,日日夜夜,多早晚都能瞧着人,叫你风流快活。”余姚佯装嗔怒说。
这幅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却只觉得眼前女子明媚鲜活,讥笑他时,两边脸颊就露出来浅浅的梨涡,双眉紧蹙,面色玉白。
这还是她自生出了凤奴后,头一回和他说这么长段的话。
男人心中刚升腾起的火气,瞬间便往下压了压。
新帝啧了一声,他伸出一只手不经意地逗弄着身前那个白嫩肥香的小孩儿,只他手下虽然未曾闲下来,黝黑瞳孔中间有一对十分明显的金色小圈。
余姚知晓,那是与纯种纯血汉人相异的容貌特征,是慕容氏祖宗遗传下来的鲜卑血统。
她被他堪称锋利的目光瞧得心惊,连忙夹个眼角看他是否是当真生了气。
谁知晓才放眼看过去,就被他捉了个正着。
她一囧,只得灰溜溜收回了目光。
男人却穷追不舍,全然一副理直气壮的态度:“姚娘,凤奴的奶母子说,你这些时日,都没抱过他。朕跟你说,你可别不把朕说的话放在心上,这小孩子啊,小时候可正是记人的时候,你不时常抱他,日后他可不与你亲近了。”
说话的人言语出口,或许未必有那个意思,但听话的人却能听出另外一层意思来。
譬如余姚此刻,她就是因为他现在的这番话吓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余姚心想:“怪道他来问我,还说什么凤奴的奶母子所禀,凭他这样心机深沉、工于城府之人,难免不是在借这话来敲打我?”
对面的男人还在不依不饶盯着,余姚心下焦急,忽然急中生智,说:“谁跟你提到抱凤奴了,凤奴日日都有一对上赶着伺候、抱他的宫人,又不缺抱,若叫这样大小的孩子养成骄纵的习惯,对他将来不好。倒是你,陛下为什么不回我的话?”
老是你啊、我啊的,成什么话?
只新帝已经懒得去计较这些了,毕竟几月前她生产遭遇难关的时候,他守在外面,表面看似威严无双,但实际上真实的感受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今回忆起来,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也似汹涌潮水扑面而来,令他的手臂与背后生出细细密密的毛发悚张之感。
他望着眼前活生生的女子,还活着、热乎着、在他的跟前同他讲话,胸中生出的温暖与缓和将他包裹住,让他生出皈依泊岸的感觉。
可下一刻,眼前浮现起她那个小婢子前来明德殿求见后,对他说的话,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一个可笑的符号,他们捧腹大笑、扭曲的眉眼和讥笑的嘴角,都让新帝怒不可遏。
新帝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心里不由冷笑:“好哇,果真是演的一手好戏,有这样的演技,什么事做不成?倒是委屈了她,她这样大的能耐,合该进云京城最好的南曲班子唱戏才是。”
虽然面前的男人嘴角还是勾起的,但余姚心中已经认定这人就是个无比阴沉的性子,有什么事都藏在脸后面,说话永远只说前半阙,后头的意思就要靠听话的人去猜。
难怪那些著书立说的读书人,会在书里写什么劳什子“伴君如伴虎”。
余姚暗自比较,不由心想,这可比陪伴在老虎的身边吓人多了。
老虎吃人给个痛快的,眼前这个男人却是十分精通折磨人的法子。
长久的安静,莫名让人生出几分不自在来,为了化解僵局,余姚只好咳嗽一声,然后正色迎向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