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姚冷笑,什么也不再说,她知晓他有那种犹神似怪的蛛丝。
往往在这种情况下,犹豫就会败北。
余姚咬咬牙,吞咽了一口口水,同时捏紧手中冰冷的碎瓷。
手臂发力,手指捏着那片锋利的碎瓷,凶狠利落地往脖子间猛然一划!
顿时血流如注,涌泉一样落在了男人的衣摆上,浑似点点残红梅花。
她瘫软倒在地上,能感觉到脖子处潺潺的流水声。
好疼啊。
眼前疼得几乎出现残影,与生孩子是两种痛法儿。
但要真说起来,还是生孩子更痛些!
忽然眼前黑影彻底笼罩下来。
她看见男人惊慌失措的脸色,无所不能的天子捂住她血流不止的脖颈,宛如暴躁的猛兽在黑夜中狂躁不安。
余姚张开嘴,却说不出任何话。
眼前的男人出现了好几个残影。
她闭上眼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水滴,在脸颊处化开。
余姚不敢置信,像他这样冷酷无情的人,也会流泪吗?
她昏昏沉沉,脖颈处被男人灼热的手掌摁住,每当她要沉睡过去时,男人就不断在她耳边说话。
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姚娘,你就如此恨朕?”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是你要招惹朕,处心积虑来到朕的身边,现在不想留在朕的身边、疯狂逃离朕的人也是你。你说走就走,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世上哪里有这么好的的事情?你休想摆脱朕!“
”姚娘,姚娘,你莫要合眼......“
而后是苍老的声音,十分恭敬:“陛下,您快松手,让微臣替娘娘施针。“
过了好一会儿,新帝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你不就是想要离开朕吗?为了离开,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既如此,你赢了,朕......决定放过你了。”
“但你得活下来,不能死了,你若是真的死了,名字就会生生世世留在慕容氏的族谱上,想改都没法了。到时候,你就真的生生世世都是朕的人了。“
余姚怀疑是梦境幻听,但若真的是身处梦中,为何脖子上的疼痛还是这么明显?
她强撑开眼缝,男人见状,登时一喜,浑然似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此言......当真?“
余姚强忍疼痛,一字一顿问道。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黯淡,随即望着她的眼说道:”当真,朕的话你还不信吗?天子说话,一言九鼎。只要你肯配合救治,不再寻死,待你好了,朕绝不强留你,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朕绝不阻你。“
余姚眼中满是不信,她逼近,刚一张嘴,腥甜的液体就倒灌进鼻子,一咳嗽鼻子就开始流血,就连适才包裹严实的脖颈也溢出血迹来。
新帝见状,顿时面色一沉,他上前,接过身旁宫人托盘中的帕子,坐下来替她擦拭干净面上的血污。
“你.......发誓。”她道。
男人登时面色一僵,但还是干脆将帕子扔到宫人手中的托盘里。
他嘴角露出一抹嘲讽,随即沉声道:“朕以帝王之身发誓,待皇后身体养好后,放她天地徜徉自宽阔,绝不稍加阻拦。若违背此誓,朕来日君臣离心,夫妻父子情短缘薄。江山不稳,命短早夭。”
余姚这才放心地睡了过去。
有了新帝的这番承诺,余姚纵怨恨,但也有了求生的欲望。
她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知晓重来一次的性命究竟有多珍贵。
那是,上天的恩赐。
男人说话算话,自那日后,余姚就被搬回坤宁宫去,每日都有太医前来问诊把脉。
夜里,他们并不同眠。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余姚当初怀孕的时候,他只是每日前来探望,偶尔两个人待在一处用膳,但他从不留宿。
流水一样的药水与补品送入坤宁宫。
虽伤口时时疼痛,但余姚想到男人那日的许诺。
余姚稍稍安心。
便这般修养着,半个多月过去。
终于到了拆药的时候,纱布被层层揭开,余姚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西洋镜中的人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镜中某处。
那里正是她脖颈上的伤口处。
如水般的镜中,白皙的脖颈上仿佛爬了一条颜色深红的千足虫,看上去形状可怖。
这伤处正在预料之中。
余姚并没有太过惊讶。
她伸出手摸上脖颈上的伤疤,那里红肿且凸起。
这不是耻辱,是她抗争的勋章。
余姚对新帝的印象分明除了奸诈狡猾、工于心计,还有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
当初信他的话,或许是因为他发誓时的诚恳。
但不论如何,余姚都在等待着离开。
希望男人真的说到做到。
余姚脖子拆裹伤口的那日,新帝一下朝就来了坤宁宫。
“姚娘,你今日可觉得如何了?”新帝问道。
余姚沉默地躺在临窗的逍遥椅上,她不肯吭声。
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的男人并不在意她是否回复,倒是从始至终都在同她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形成了一个古怪的现象,新帝后来不说话了,两个人再度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中。
余姚望向窗台,淡粉色的唇微微抿起。
这幅场景,新帝不知见过多少回了。
从前以为她只是喜欢欣赏窗外的风景。
那时候,他也曾洋洋得意于她喜爱他的居所,试问这世上还有哪家豪富之家能与他的权势富贵相媲美?
甚至于当时的他十分笃信,只要见识过最好的东西,眼界拔高了,便不可能再瞧得上那些无用的俗物了。
只是如今好似并非如此。
她哪里是欣赏风景啊?
分明就是满心满眼、无时无刻不在渴望自由啊。
下面宫人进来禀告:“陛下,娘娘,早膳准备好了,请移步。”
余姚仿若没听见一般。
新帝摆手示意人退下。
男人走近,余姚却骤然回看过来,正巧与男人凌厉的视线对视上。
在看清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后,他忽然脚步顿住。
两个人都没动,最后还是新帝扔下一句“用膳吧”,而后甩袖离去。
余姚顿了顿,随即抬起脚步走了出去。
一张小叶紫檀圆桌上,摆了几道丰富爽口的时令蔬菜,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食,帝后二人面前各自摆放喜好的饭样。
新帝明显是饿了,用了不少,他面前的几道菜用得七七八八。
而与男人形成对比的人儿,却是食不下咽,味同嚼蜡。
余姚用手里的金质雕花小汤匙,搅了搅面前一碗软糯鲜香的芡实鸽崽子糯稻粥。
她几乎没动两口。
直到男人反扣手掌,用掌背叩了叩,耳边传来笃笃的声响。
她抬头,与男人四目相对。
她半掩在宽袖中的手掌握了握,似这样就能让她生出勇气来。
“我已经好透了,现在该你遵守承诺。”她冷冷吐出这几个字。
新帝面色不变,反而神态如常,使用公筷夹了块肉放到她面前的碟子上。
余姚看也没看。
男人却恍若未闻,道:“这冷泉鱼性温补,你用些,对你身子好。”
话音落下,余姚没有接话。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余姚连动手也不曾,她抬眼看向男人,虽然还是害怕,但即使如此,也该说出来。
她只要想起半月前,他对那些人究竟做了什么事,余姚就发自内心的胆寒、颤栗。
“你答应过我的。”余姚倔强回答。
新帝置若罔闻地继续替她夹菜,她面前的小碟子里的菜已经堆积成小山。
余姚半分胃口也没,她沉默着,不再追问。
只是并不动手去夹菜。
余姚的不理会,对男人而言,就是一种无声的抗拒。
他默了默,挥手示意那几个侍奉的宫人们退下。
待到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
“姚娘,朕有什么地方对你不起?你就非要离开朕?”男人神色平静问道。
“姚娘,朕有什么地方对你不起?你就非要离开朕?”男人神色平静问道。
余姚见他再次翻旧账,心再次被揪紧。
是了,是了,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受制于人?
想到此处,她用力搓揉着袖子底下的手掌,感到坐着的椅子上,都是尖利的针刺,坐都坐不安稳。
新帝盯着她,见她一副随时都要逃跑的惊慌无措,眸色不由黑了黑。
莫非他是什么令人惊恐的洪水猛兽,瞧瞧她这幅模样,瞧着竟像是要活生生吓死了。
余姚恰好抬头,就见男人嘴角那一抹堪称讥诮的冷笑。
“你答应过的,天子一诺,一言九鼎,这是你自己说的。”余姚感觉到男人带着强烈压迫感的视线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