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看什么?”男人凑近过来。
事实证明,男人在□□上得到满足后,在其他方面会好说话很多。
余姚不答。
男人舒爽了以后,耐心值直线上升。
最后余姚似乎被缠得没法子了。
她只得吐露真言:“只是,有些想家了。”
余姚这句话一说出来,新帝就沉默了下来。
因为他其实不太能理解,她为什么会想念所谓的‘家’。
或者换一个说法,新帝不理解她口中的‘家’究竟是哪一个?
她从前活得很辛苦。
小小年纪,生父与生母就接二连三没了。
流放路上,不知怎地流落到那种下流地方去,虽然平平安安、清清白白长大了,却又被一个压根不懂得珍惜她的男人带走......
好在她最后,还是来到了他的身边。
她口里的家,如果是她外祖裴阁老家,倒也罢了,如果她指的是跟在谢凭身边时的‘家’,在新帝看来,她是真想领死了。
下一刻,女子柔和的声音响起:“我虽生在云京,但那时我年纪尚小,记不到许多事。真正印象深刻的,还是在扬州见过的打铁花表演。你不知道,每年元宵节,未婚的男子和女子外出游玩。夜里,城南的手艺人打铁花,一大锹滚烫的铁汁被一棍子打到了半空,那可真真就是词里说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仿佛天穹上的星河,都落到了人世间。”
新帝听她的声音,从情绪低落,到后来讲打铁花手艺人的表演,竟然绘声绘色说了起来。
自从认识以来,新帝还真是鲜少见到她露出这样鲜活的情绪。
那种感觉,就像是亲眼见到一株枯木逢春。
让人也跟着情绪好起来。
“这么好看啊?” 男人若有所思。
余姚原本还有几分沉浸其中,讲到少时难得一见的情形,还真有几分触动。
但只要她一听到男人的话,余姚立即变得敏锐起来。
她在心中将他刚才的问话咀嚼、反刍了几遍,最后坚定说了声:“好看。可惜,云京可见不着。”
说着,余姚也不搭理男人,翻转身体,背对着他,阖上眼皮。
男人若有所思。
没一会儿,就听见对方发出的平稳呼吸,显然是睡熟了。
新帝有些好笑,他也躺下侧转身子,长臂一拉,就将一具温热绵软的身子拉了过来。
“云京看不到么?未必吧。”新帝在余姚的耳边轻声呢喃了一句。
————
元宵节那日。
新雪未化尽,又添新雪,层层叠叠,根本就化不干净。
坤宁宫内的几个宫人们,在官道上,先是用撒粗盐撒地,而后等官道上的坚冰化了以后,才开始扫去积雪。
宫殿内里,为了增添热闹,余姚特意叫了先前在檐下躲雨的小宫人来此处服侍。
小宫人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到了后面,也稍微放开了些。
余姚组织那些小宫人们,一起将生的坚果与贡橘一起放到火炉子上烤。
窗外是扑簌簌的飞雪,而内里火炉子上架着一把金质琉璃把柄的剪子,好几颗水灵灵的橘子爆了汁水,落到了底下的炭火上,发出了“滋滋”的刺耳声响。
本该是极悠闲的雪霁午后图,负责守门的小宫人跑了进来,说:“娘娘,陛下驾到。”
话音才落,阻断内外的水晶珠帘被人撩起,只见一个年轻矫捷的身影转了进来。
男人一袭深蓝色的罩袍,仅是站在那里便显出一股子龙子凤孙的贵气。
他一露面,内殿里的宫人们都连忙跪地对他行礼问安。
余姚从前也是完全不会对他行礼问安的,新帝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她,眼前一亮。
男人快步上前,将人扶起。
“姚娘,快起来。”新帝说道。
她手掌冰凉。
摒退了众人,新帝便催促余姚前去梳妆更衣。
“为什么?”余姚不自觉摸上了自己光洁的脸孔,问道。
男人反问她:“什么为什么?你要是想穿着身上的宫装与朕一同出宫,朕也是没意见的。”
余姚敏锐地捕捉到了新帝说出口的“出宫”两字,她瞪大眼,正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男人被她的这幅傻模样逗笑,他暗戳戳捏了一把她的手。
余姚觉得自己的手掌像是被蛇给咬了一口。
“高兴傻了?不是你说想看外面的元宵吗?”男人一挑长眉,调戏样望着她。
她趁此时机缩回了自己的手掌,转身去了内殿偏殿。
再次出来,新帝看着一袭清丽色彩的女子,笑着伸手,示意她上前来。
余姚走近后,男人才就笑说:“让你去换衣裳,是希望你换掉身上那件宫装,不是让你穿得这么素净的。”
余姚还真没见过比新帝还多事的人,反正今天最后一天了,为了不出意外,余姚也懒得跟他再起争执了。
“那我去换。”说着,余姚拂开新帝的手臂,正要再度折返。
“慢着,罢了。”新帝心里想的是他们这好不容易能多相处会儿,何必为了一件衣裳闹腾什么不愉快。
余姚还没反应过来,男人直接就拉着她走了出去。
二人都换下了身上华丽繁复的宫装,身上都换上了普通民间装束,看上去还以为二人不过是那位富贵官宦家里的少年夫妇。
云京城地处大曌王朝地图中北上偏东的位置。
即使是元宵佳节,此日的坚冰依旧没有半分融化的意思。
一辆低调的青壁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了路边。
新帝与余姚一同下了马车。
入目所见,但见周遭灯火如白昼,此处路段正是朝廷允许开放夜市的西市,来往行人如流水游弋。
商贩们神色不同,来来往往,他们肩头上挑着的担子中,所装的东西也不尽相同。
余姚被这样一副热闹不休的场景吸住了目光,她放眼看去,在场虽然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更多的还是一些年轻的男女们,发乎情,止乎礼,虽并列而行,但身后多有各自的随侍。
她这副神往的模样都尽数落在了男人眼睛里。
“在看什么?余姚忽然感觉肩膀一沉,与此同时,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余姚反应过来,淡淡垂下眸子:“没什么。”
没什么?
新帝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眼前人的神情,不由在心中腹诽说,没什么个屁,他分明就看见她盯着那些来往的行人们,看个不停。
却不知那些匆匆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们,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与其纠结那些劳什子,倒不如惜取眼前人。
新帝虽如此想,但绝不会说出来,余姚今晚的表现比起在宫内时的死气沉沉,还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走,那边人多,且去瞧瞧。”新帝故意拉着余姚走向了云京城中仿苏杭断桥的十八拱洞石桥,名曰:十八仙姑桥。
仙姑桥尽头处摆放了十余座长方挂架,每一个架子分成了上下两层,最上层放了各种样式的灯,或是动物,或是植物,在这些华灯盏下方,每一个都对应了一条女子小臂长的竹简,上书一至两行字。
中间还有个站在圆形高台上的青布衣裳的中年男人,宽宽胖胖,一笑起来就露出一口晶亮的牙,环视一周,拱手笑呵呵说:“某家复姓何,家传的扎灯技术还算得眼,今日元宵佳节,与诸位相遇,实在不胜感激。今夜何某以灯会友,何某少时也曾出身名家,读圣贤,调素琴等,虽时至今日,半生落魄已蹉跎成而翁,但何某愿以灯谜会友,只要诸位能猜对华灯下的谜语,此灯尽可拿走。若未曾猜对,亦可以百两银铜臭将灯买走。”
此言一出,虽也有些人交头接耳说了起来,但也并未有人就此离场,众人对着在场的华灯赞叹不已。
但更为人惊叹的,还是那只放置放在最高处架子上,单独归放的螃蟹灯上,江风一吹,那只关节灵活无比的青色螃蟹灯摇晃起来,连带着每一处的关节都跟着颤动起来,还有观察得仔细的客人,甚至发现了螃蟹灯的眼睛,内里中空,随着肢体动作,眼眶里乌黑的眼珠也转来转去,好不惹人心爱。
新帝侧目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只见她看着那螃蟹灯,竟看得目不转睛。
他微微勾唇,正要上前猜谜,替她赢下这盏灯来。
哪知余姚却自己上前去了,加入了一大群体围绕在螃蟹灯架子旁的人圈里。
新帝当即就跟了上去,见周遭都是些男子,更有些男子的目光甚至毫不加以掩饰,视线都大胆地落到了他身前的人身上。
他蹙眉,紧跟上去 。
不知究竟是余姚身后的男人气势太强,还是他看上去相貌不凡、衣着不俗——在云京城,出门遇见权贵人家的可能性比被砖头砸中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