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动声色垂眸看向她:“没什么,一些子酸儒们写的诗罢了......” 话还未说完,余姚直接把手伸过去,将奏折抓了过来 ,一瞧。
呕吼。
她浏览完,抬眼却对上皇帝那双隐约带着探究的眼睛。
“陛下如今谎话,连草稿都不必打了。”
男人见她看了这些,竟然还笑得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问道:“姚娘,你不生气?”
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书院师生学子们联名上书,痛叱女人上朝是牝鸡司晨。
总而言之,什么坏话都说尽了。
余姚搅了搅汤匙,抬眉:“我生什么气,要生气也是陛下生气才是。”
她将汤碗推到他面前:陛下这样纵容我,难道不怕将来背负万世罪名,百年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吗?“
皇帝看了看她,汤碗里氤氲而起的薄雾将她笼罩起来,有种不尽真实的美感。
他道:“护国寺的老和尚给朕批过命,说朕机关算尽太聪明,日后会遇见一个女人,情关难过。”
余姚噗嗤笑了:“陛下这样的人,也会信命?”
皇帝一迟疑。
也?
他转了转右手上的黑玉戒指:“从前不信,现在俗世轮回,由不得不信。”
余姚眸光一闪,唇角笑意加深,“补身汤需得趁热喝。”
————
嘉定十一年,夏。
遥远的东南沿海。
夜间依旧下了暴雨,闷热的空气中偶然吹来带着腥咸气息的海风。
百姓们陷入梦境当中时,海上雷雨交加,巨浪滔天。
两艘特制的巨船如乘风而至,靠岸抛锚停泊在福州最大的码头处。
暴雨渐歇,那两艘巨船上乌压压的黑衣人群好似密密匝匝的蚂蚁,下了船,拎着长刀就往岸上居民处去。
男人们来不及穿衣,就被眼神冰冷、手段狠辣的黑衣人用刀劈死。
黑衣人各个背上扛着一袋鼓囊囊的包裹,看见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往里面扔。
一时之间,女人们被拖拽,小孩儿坐在小山一样高的尸山上哇哇哭叫。
有好些女子一咬牙,趁着黑衣人不注意,从发髻上拔出锋利的宝刀,藏在袖子里,待黑衣人低头时,女人用嘴咬着宝刀,利落将对方割喉。
可很快众人双拳难敌群狼环伺,男男女女,乃至还没断奶的小娃娃眼中怒火升天,好似要将人彻底吞噬殆尽。
绝望,铺天盖地袭来。
————
福州布政使府。
暴雨又起。
浑身披着斗笠蓑衣的男人骑在马上,他用左手攥住长刀,侧过脸对身后的一队人说:“弟兄们,东晁海匪不顾廉耻,手段凶残屠我百姓,劫掠屋舍,令人不齿,为世不容,今日还望弟兄们能与本官一同护卫百姓,斩杀贼寇!”
身后一队男人齐声道了声:“是!敢不效死!“
天边乌云如漩涡似一头凶猛巨兽,发出低吟,仿佛要将天地吞啃入腹。
为首一匹马飞驰而出,身后众人紧随其后,马蹄达达,溅起浅坑泥水,泥点飞散,却迅速被冲刷干净。
福州太平码头。
乌压压的黑衣人像归巢的蚂蚁返回巨船。
甚至还有一些女人和小孩,用绳子反绑住两条手腕,狼狈麻木地走着。
忽然,一个小孩儿被脚底下的石头绊了一下,脑袋贴在地面上,听到了轰隆隆巨响。
小孩儿被黑衣人拎小鸡崽子似的捉起来,让他继续走。
但小孩儿无论如何不肯走了,他频繁向身后远处看去。
黑衣人愤然抽刀,正要劈死这兔崽子。
不成想,这蔫吧吧的小兔崽子竟然瞬间爆发活力,声音大得震破耳膜。
“是朝廷派人救咱们了!是朝廷来人了!” 这一声下来,丝毫不啻于惊雷落于人前。
被束缚的人群开始蠢蠢欲动。
黑衣人也纷纷向远处看去。
不过顷刻之间,就见到一队骑兵远远而来,转瞬即至。
彼此之间,连个照面也没打,直接就短兵交接了起来。
马上,谢凭对着绳子用力挥刀,大声道:“快跑!”
女人们带着孩子往反方向跑去。
其中最初听到声响的小孩儿逃命时,不忘回眸,他脸色一白:“大恩人是个独臂侠!可莫吃了那些直娘贼的亏了......”
小孩儿耳朵忽然一疼,一看,嚯!
他亲娘老子。
“狗东西,还不逃命,等着你老娘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呐?”
小孩儿被他娘揪着耳朵,逃命去了。
谢凭与手下官差仍在殊死搏斗,原本双方势力差得不多,但战争越到后面,谢凭一方颇觉吃力起来。
长刀伸出,逆势一挑,骤然将迎面劈来的刀挑开。
长风□□马蹄却被人用刀用力挑开,他直接从高处跌落了下来!
双方再度僵持,每时每刻都在死人,鲜血、残肢零落四处。
“大人,这帮子海寇原本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今日一件,可见言过其实。咱们人少力弱,不如大人您提前离去,令我等善后?”
长风扭头一面与贼人拼杀,一面回头道。
谢凭不答,只奋力躲开那些武士刀形成的密网一样的刀阵。
此时却忽然响起一阵笑声:“哈哈哈,高高在上的谢大人,竟也有今日。”
这人说的是官话,在场众人不由都顺着声音所在,扬头看去。
只见巨船之上,有一穿着宽袖武士服的男人立在船头,此人虽然前额毛发被剃光,但透过那张得意的面孔,谢凭与长风都认出了此人。
长风胸膛上、脸侧尽是喷溅状的鲜血,他看见此人,脸色顿时变了,立即扭头看向身旁的谢凭。
“赵虔,你还活着?”谢凭一刀砍向对面贼人的脑袋,瞬间喉管里的血喷了一脸。
“我这不是命贱好活吗?倒是谢大人您是怎么着了,又是在哪惹了强人,把腕子给弄折了?”赵虔冷笑着。
谢凭并不着恼,他冷道:“你勾结外贼,扰乱边民,劫掠家国,此心可诛,赵虔,你还不下来受死?”
赵虔眉眼顿时阴沉下来,“你不是早就要我死了吗?枉费当初老子费尽心思给你找你女人,寻思着在你手里当下属,好歹也过几天安稳日子,不成想,你倒是反过来,直接想要我的命!”
谢凭听见‘找女人’三个字,嘴角扯了下,一条手臂握着刀,不知疲倦地劈砍。
赵虔狂笑几声:“当初你故意让我行水路,途中却又买通了当地漕帮,暗中在水底埋伏害我性命,如今我非要叫你也尝尝这滋味。”
随后赵虔大声对身旁的男人用极拗口的语言吩咐一声,那人低头“嗨”了一声,继而又用那种奇奇怪怪的语言对下面的人,叽哩哇啦下达吩咐。
底下的黑衣人越发多了起来,像海水浪潮,一波接一波向上喷涌。
不知究竟战了多久,当浩瀚大海与天空相接之处第一缕橙红鲜黄的晨曦照过来。
满身、满脸都是鲜血的男人逼退众人,而后力竭将手中刀柄反插进松软潮湿的沙土中。
半张的眼皮撑开,眼前红橙黄绿等众多颜色在眼前闪现,粗重的呼吸与心跳声让胸膛里的肺扩展生疼。
身边已经倒下了成片的尸体,敌人的,朝廷的。
有信已战死,唯长风尚且存活。
他的胸腹之间插着一把长刀,整个人仿佛被血淋透了,周遭的黑衣人还在缩小包围圈,欲将他们瓮中捉鳖。
“大人,小人拼死护您最后一程,请您趁此时机上马!”长风来到谢凭身前,宛如一只杀疯了的恶狗。
“长风,我走不掉了。”谢凭平静地说。
长风心中莫名悲伤,“不,不成!您必须活着,您得活着......”
“护佑边民,鞠躬尽瘁,是我职责,队友皆战死,我亦难逃一死,此生得你做知己,与你同眠于此,我很高兴。”
“不——不,还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办法......”
长风扯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哀嚎。
谢凭已撑着刀,站了起来,眉目凶狠紧盯远方:“来!都冲我来!”
他单手解开领口湿透了的披风,挥舞着卷起来,握住刀柄,忽然发足狂奔!
赵虔在船舱上向下看了一眼,嗤笑:“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话还未落,一道寒亮飒沓如流星的利刃破空而出,稳稳当当插入了他的胸口。
疼痛到来前,赵虔感觉腹下有什么湿透了,他低头——
一柄长刀插入他胸口,□□腥骚的尿水滴答个不停,血水混着滴落。
“杀,杀了他......”
这是赵虔存于人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与此同时,长风眼见谢凭握住刀狂奔向前,随后借助冲击力,将手中长刀抛入远空!
姓赵的那狗崽子当即就倒了,船舱上一片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