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慌乱仅维持了片刻,那些黑衣人杀红了眼,像群狼恶狗一样发动群攻。
“噗嗤!”
那是数十口长刀插入血肉发出的声音。
长风的精神彻底崩溃!
然后他亲眼所见,谢凭被那群人直接用长刀举起来!
薄薄的眼皮撑开,眼前就是碧蓝的天空,红日初升。
这是他距离太阳最近的一次。
真是暖和啊。
比起夭夭死在冰天雪地,他却能在这么温暖的地方永眠。
万刀穿心,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血不停流出。
凌迟也不过如此了。
他想。
他已得知她在京中的消息,这些年来,他听到她上了朝廷,她被朝臣攻讦。
而朝廷之上,也因为这位胆大妄为的皇后,女官的身影亦逐渐增多。
远在千万里之外,能听闻故人安好的声音。
亦能得心安。
谢凭睁开眼,却见他心中所念、所想之人,近在眼前对他轻笑。
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动。
他亦不再感知到身体上的疼痛,直到他被重重甩落到地上。
他露出笑,用仅剩的手臂举起——
万语千言尽涩于口,祈尔繁芜常胜春日。
长风死前,见那群黑衣人将谢凭尸身头颅砍下,叽哩哇啦说了两句,最后将这颗头颅装进了匣子里。
有黑衣人眼尖,从谢凭尸身腰上取下了一枚白玉,贪婪地连连抚摸。
周遭的黑衣人过来争抢,几人扭打在一处,雕镂着一个‘凭’字的无暇美玉落地,磕在坚硬的石头上,啪地碎成两半。
玉毁人亡,皆不得善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130 终章(一)
云京难得下了一场雨。
淅淅沥沥地从昨天晚上滴答到了今天早上。
余姚在闲亭下设了张长书案, 面前是黑亮粗糙轻薄的鼓腹细口的陶瓶,内里插了二三中通外直的粉荷,黄芯白瓣红尖尖。
她站在书案前, 选了一支笔蘸色铺画。
几个穿着青绿朝服的女官在她边上,时不时念起了奏折上的内容。
全程,余姚都没说话,好似深深沉浸在了丹青世界。
直到皇帝来了, 几个女官并那些就近服侍的宫人都跪在地上请安。
“退下。”
皇帝面色不好地挥挥手。
待到这闲亭只剩下两人, 皇帝才缓缓走近。
她笔下不停, 他便站在身旁, 目光紧紧追随着她不断移动的笔尖。
“陛下?”
余姚手中不停,唤了一声对方。
皇帝知晓, 她这是变相在问他, 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沉默了下,随即说:“姚娘,谢凭三日前死了。“
“啪嗒”——她手中毛笔上的墨汁滴落一大块在纸面上,整幅画因此而废。
皇帝望着她笔端滴落的红墨,晕开了婴儿掌心大的脏污。
男人的嘴角微微抿起,他淡淡移开视线, 将手中的奏折递给了余姚。
余姚接过, 快速浏览了一遍。
目光在最后一行停留:海匪欺辱尸身,令头首分离, 然谢大人未屈服于贼寇。
皇帝觑了她好几回,见她盯着纸面上看的时间过分长了,他才把奏折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姚娘?”皇帝唤道。
余姚移开视线,目光落到自己画毁了的丹青上,抬手移开了压在宣纸上的一对晶莹剔透的粉芙蓉镇石。
而后将面前纸张卷起, 揉搓成一团轻飘飘的纸团,向雨中一掷。
不消一会儿功夫,没有遮挡的纸团子瞬间被水淋成五彩斑斓,宛如女子花了妆容。
皇帝望着那团湿淋淋的纸团,若有所思。
二人谁都没开口说话。
虽然谢凭已死,为着尊重亡者,也只能当做身死债消。
偏偏此人如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得上,也不得下。
这让皇帝如此难受。
他单手背负而立,右手大拇指转了转黑玉扳指,看着她,似乎张了张嘴。
但还未来得及讲话,就被前来回禀的王振打断了。
王振喘着粗气,气喘如牛:“陛下,大事不妙了。” 皇帝还没丧失人性到那种不顾人命、要对方即刻开口的地步。
等对方稍微缓了缓,皇帝才问:“什么事?”
王振喘息说:“回禀陛下,朝廷派人去了红袖楼向老侯爷通禀谢世子的丧表,这老侯爷他......”
这番话说着说着,声音和脑袋就低了下去。
王振还谨慎地看了一眼余姚。
“吞吞吐吐地做什么,有什么事你就直说。”皇帝忍不住蹙眉。
主子发了话了,王振是半点都不敢拖延了,连忙抹汗说:“回禀陛下,朝廷的人吊唁完毕后,谢老侯爷在红袖楼暴毙了。”
此言一出,只剩沉默。
王振这番话说的还算隐晦,但在场的每一个人,还真就没有一个听不懂这事情背后的意思。
譬如,谢老侯爷自长子谢凭外放为官后,好似一头失去了主心骨的马,总算是彻底放飞自我,日夜枕花宿柳,毫无顾虑。
他又年事已高,偏还贪恋女色。
说什么暴毙,都算给对方遮丑了。
实际上谁人不知,这人呐真正的死因恐怕是亡于马上风。
皇帝沉默了一会,摆摆手吩咐道:“好歹亲戚一场,见面恐怕伤心,王振你替朕跑一趟,替朕送上哀悯。追谢凭为正二品官阶,谥号文愍。“
王振听见最后两个字,一愣,最终还是半弯腰恭敬答了声:“ 是。”
余姚沉默地看着雨地上淋成一滩烂泥的纸团,眼皮一跳了。
文愍,前面的‘文’字是本朝文臣堪称通用的谥字了,绝对称得上是个美谥。
但问题出在后面那个‘愍’字上,这个字在谥法里虽有“在国逢难”、“祸乱方作”的同情之意【1】,褒扬程度极低。
她正陷入自己的思绪里,腰身忽然被身后探出的一双手臂给紧紧拥住。
余姚挣了下,没挣脱。
她叹了声:“热。”
皇帝啧了声,没松手:“这件事从此揭过,从此休要再提。姚娘,余生你就与朕、凤奴好好过。”
余姚沉默着,没吭声。
然而在皇帝眼中,没有否认,便统统当成默认。
几日后,朝廷在城西郊举办了夏狩。
帝后都到了现场。
天气热得很,余姚看过了开场仪式就罢了。
午间,她不耐烦场面上的应酬,干脆离了席,外出顺着小路散步。
西郊多深林,几人合力才能环抱的树木到处都是,苍翠的绿意仿佛要彻底流入人的眼睛里。
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身后时刻有人跟随的状态。
她百无聊赖地走着,因为树高叶密,晒人的阳光直接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身后随身尚宫正要出言劝诫余姚回营,不想余姚走走停停,忽然转身问:“你们听见有什么声音了吗?”
宫人们面面相觑,都表示没有。
余姚心内迟疑,再往前走了两步,彻底确认了自己适才没有听错,是真的有人在哭。
宫人们随着余姚一起走了几步,这回甚至用不着余姚再问,随身尚宫脸色一变,当即上前去查看,最后竟真的拎了个女子出来。
远远看去,这女子衣着不俗,发饰华贵,想来定是官宦妻室内眷。
直到尚宫带着人回来,那女子才缓缓扶着隆起的肚子下拜,“臣妇薛氏拜见皇后殿下,伏请皇后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见对方还怀着孕,余姚说:“夫人请起便是。”
待到对方起身,低着头,但余姚还是看清楚了这女子的长相。
她不由倒抽了口气。
竟是小薛氏。
余姚心中五味杂陈,颇为复杂。
上一世若非此妇在背后动的那些手脚,她应当也不会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夜。
可,就算不是她,也会有旁的贵女嫁给谢凭做续弦。
她只是运气不好,碰见了小薛氏。
余姚沉吟:“抬起头来。”
对方缓缓抬头,露出侧发遮盖不住的乌青,嘴角还泛着红,白皙的脸侧还有鲜明的巴掌印,那处的皮肤泛着粉白光泽。
余姚却知晓,那种伤口是因为太深了,时下流行的妆容脂粉大多是轻盈增色的,压根遮不住她脸上的伤。
“你怎么回事?”余姚问。
小薛氏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的毛发都耸了起来,她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脸,“回殿下的话,没什么,是臣妇自己走路不小心摔到了。”
是吗?
余姚根本不信。
但还是挥挥手,吩咐宫人将她送了回去。
蝶梦庄周,南柯一梦。
蝴蝶挥动翅膀,一念换了天地命运。
恶人自有恶人来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