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安谢过他,执箸瞧了一圈菜,愣是没地儿下筷,心想着这天家的菜式,怎地同自己平日里吃的别无二致,无非是些素食,有些菜里掺些肉丁,放眼望去,一片碧色。
她早晨吃了糯米做的糕团,胀肚抵饿,加之对面前菜色毫无食欲,便放下筷子道:“多谢宁王美意,妾身不饿。”
她一个市井小民,怎么会明白富家子弟们的豪奢,蔬果一律去皮只吃馅儿,菜梗只取最嫩的那截,一顿所用的菜量,抵得上寻常人家的好几顿。
大鱼大肉对他们来说不是稀罕物,吃食要精巧才行。
柳翠喜将几片佛手瓜丢进嘴里,咽下去方道:“她喜欢吃肉,你尽捡素菜给她吃,当她是兔子么?到时候干活没力气。”
刘平祎讶道:“都嫁人了,还要干活么?”
柳翠喜道:“没出阁前,就不是当娇小姐的命,嫁人后就能逆天改命了吗?你还是将菜撤下去,给我们上几道肉菜比较实在。”
刘平祎依言换了两道菜,一道梅干菜扣肉,一道五花肉,陈丽安吃得鼻尖上都是米粒子,不过瘾又用甜卤浇着拌饭吃。
刘平祎看她小嘴咂得香甜,像是吞饭般直接吞了三大碗,自己也觉得食指大动。
他周围都是多吃两筷子就蹙眉的贵女,陈丽安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人气,全身都活泛起来,以他的年纪,周围本该是这般生气勃勃的景致。
柳翠喜托腮看她狼吞虎咽,自己偶尔夹几筷子绿菜吃,刘平祎疑惑道:“你怎么不吃那些肉?”
柳翠喜轻拍一下陈丽安的头,让她的鼻子也浸在菜卤里,随即心满意足地回答道:“我的活儿她抢着做,我躺着不动,吃那么多肉消化不了。”
陈丽安这次倒是在意起来:“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她幼时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每每吃饭时都要深思熟虑该吃多少,留存多少,才能捱过没饭吃的时候。
她干活的时候缺心眼,啥人把活儿扔给她,她都任劳任怨地做着,吃饭的时候倒像个运筹帷幄的谋士,生怕自己饿死。
因而旁人打搅她的思考,她就会不开心。
等陈丽安大快朵颐之后,刘平祎要送二人回府,柳翠喜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这人平白无故跑来示好,还替她们解决麻烦,又不是菩萨转世,最好就是萍水相逢,再也不见,反正他对她们的姓名身份一无所知。
陈丽安回府后,对柳翠喜郁闷道:“哎呀,我们买的纸张书册全丢了,白白浪费那么多铜钱。”
马车上,宁王刘平祎将书册的捆绳解开,饶有兴趣地一本本翻看下来,半晌方道:“这两个女人是要当将军么?买这么多兵书史论看。”
檀明理这几日来外宅挺勤,先是在陈丽安那个院落里闲坐几个时辰,随后去李瑞文的房里休息。
他在陈丽安那处绝不会轻举妄动。
因为柳翠喜是个命中带衰的,又同他八字相冲,他一旦离她太近,轻则磕碰擦伤,重则缺胳膊断腿,这都是先前的血泪教训。
至于为何陈丽安与她腻着,还能活蹦乱跳地满院子乱晃,他也有自己的一番解释,陈丽安是个木头,身上总透着一股傻气,傻人有傻福,抵消了柳翠喜带来的衰气,这样才让她安然无恙。
檀明理这日正午,醉醺醺地进了西院,柳翠喜正拿盆泼水浇花,不出预料地浇了他一身。
檀明理酒醒了些许,对于柳翠喜的诚挚道歉不愿细听,她要殷勤地前来为他更衣,他更是吓得连连后退,随后左脚绊右脚,一个平地摔,头磕到了假山上,鼓起了一个大包。
陈丽安看不过眼,拿了凳子让他坐下,给他涂了点药油在伤口处消肿,状若无意地说道:“夫君,最近怎么有闲心常来,我们姐妹两个都挺高兴。”
檀明理按着刺痛的额头,再望着与陈苓蓉隐隐相类的脸,没好声气道:“你那表姐要我进你屋子就算了,我的父亲和两个哥哥也命令我,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你别以为我真喜欢你!”
陈丽安瞧着他往东院去了,才开口小声嗔怪道:“我说你,对他是不是太狠了些?别欺负他了!”
柳翠喜揪她的小辫儿:“没良心的小呆子!我不对他下狠手,让他知道害怕,他欺负的就是你了!你想大着肚子给我洗衣服么?”
陈丽安小声嘀咕道:“我要真是大肚子,就是你给我洗衣服了!哎呦,疼疼疼,头发要被拽掉了!”
柳翠喜将她捏扁搓揉一通,才懒洋洋道:“看来他与你那个表姐的感情,着实不佳啊。既然他家的管事人都发话了,估摸着几方达成一致,抱着你给他生个长孙,随后过继给陈苓蓉的主意。”
陈丽安面色苍白道:“宅子里可不止我一个肚子,随便谁生了,抱给陈苓蓉不都可以?”
柳翠喜打量她一眼:“你怎么还不明白?陈苓蓉在涉及到自己利益的时候,你就被她当作陈家人看待。檀明理屋中就你一个陈家出身的小妾,你就算生出了孩子,也会被她压得死死的,不会反了天去。否则她为何要教唆你去斗李瑞文?因为李瑞文真生了孩子,她就不好把持内宅了。”
李瑞文躺在竹榻上,芳红在给她打扇子。
夏日的午后,两人都是心神惫懒,先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后来都不约而同地垂着头,打起了盹儿。
檀明理进屋时,见她俩都在瞌睡,故意哐地一声关上房门,于是两个女人都被惊醒了。
芳红见他来了,立刻带了笑意,小跑着用蒲扇给他扇风,笑吟吟道:“三公子,你来啦。”
她从十岁起就开始伺候檀老爷,就算是成了檀明理的妾,也改不了十多年来的称呼。
李瑞文看她这副热络的巴结样儿,登时神色转冷。
李瑞文的爹虽然只是七品的小官,但她在家里也是个小姐,小姐就算当了世家大族的妾,也没有低眉顺眼伺候人的自觉。
她有起床气,被这样吵醒本就不悦,心里又对芳红不屑一顾,面上也要端着一副同她截然不同的做派。两个原因交叠,她便撇了嘴角,倚在引枕上,冷冷地看着芳红同檀明理寒暄。
她的神情,被坐在榻上的檀明理尽收眼底。
第8章 离心
李瑞文素日里都是柔声细语的作态,用这等冷冽的眼神看檀明理还是头一回。
檀明理只当她是起床气,笑着去搂她的肩膀。他被柳翠喜泼湿的衣衫尚未干透,蹭得她的被褥湿漉漉的,他吃完酒又不洗漱,胸膛里的酒味与汗味儿扑鼻。李瑞文心中腻烦,也受不住这股比黄鼠狼还臭的味道,重重地把他推开,兀自缩到角落里歇着去了。
她这样子不像使性子,檀明理沉下脸来,在褥子上一拍,冷声道:“你转过来!”
李瑞文后背一僵,旋即拢了拢头发,坐起身来看他。
她细眉尖脸,骨纤肉瘦,檀明理好她这般纤弱的作态,平常她同自己无理取闹,都是一笑了之。
今时不同往日,檀明理依照惯例,与一伙游手好闲的兄弟,结伴去暗巷里喝花酒,待他醉眼朦胧地回到檀家时,挨了大哥檀明励好一通训斥。
檀明励斥责他时,陈苓蓉就坐在堂前,倚在黄梨花木的椅子上,不慌不忙地品茶。
檀明理在混沌中彻底认清一个事实,陈苓蓉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心中苦闷,还得按着檀家众人的要求,是木头和衰神的院落里待上几个时辰,本以为到李瑞文的屋里能放松心神,她却出人意表地与自己翻脸了。
李瑞文披散头发,抿唇道:“是妾身的错。”
她神色恭顺,眼角却是斜吊着的,面上仍有不平之色。
檀明理被她瞧得心头火起,想着李瑞文这种阿猫阿狗的玩意,自己整日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她倒是不识好歹,敢朝着自己亮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