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陈苓蓉森冷的话语:“你以为躲到外宅里,她们就会听你的话么?”
这番话对檀明理来说,无异于是火上浇油,他面上现出怒容,揪着李瑞文的头发将她拖过来,对着她肚子狠踹了一脚,骂了声贱人,随后将房门重重甩上。
芳红立在廊下,百无聊赖地看着蜂蝶乱舞。她是个会见风使舵的,在檀明理要与李瑞文亲昵的时候,就悄悄地掩门出去候着。
此时她见檀明理怒气冲冲地出来,知他同李瑞文之间闹了不快,赶忙小跑着去牵他的衣角,和声细语道:“三公子,日头这般毒辣,我去厨房里倒些冰糖水给你喝。”
檀明理心火正炽,加之着实是暑气逼人,灌下去两碗凉水,他的心凉快下来,才发觉芳红坐在灶台上,瞧着他笑。
芳红比檀明理大三岁,是与他相伴长大的,她既把他当小主子,又当他是个淘气又爱闹的弟弟。
当然这个弟弟也有犯浑的时候,他在觉察到女人的妙处之后,就同她眉来眼去地勾成一片,她爬了他的床,不久后就有了身孕。
檀老爷不许檀明理在娶世家的小姐之前,有庶出的子女,几碗药灌下去,芳红肚中的胎儿就成了一团死肉。
芳红每每想到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都会感到伤心,但她从未有过怪罪檀明理的想法。她是丫鬟,习惯了围着主子转圈,只要檀明理需要她,她的心里就会升起一股满足感。
芳红与檀明理对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站在高凳子上,用长铁钩去够悬在房梁上的竹篮。
檀明理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看她忙活。
芳红拿了竹篮,从其中掏出一包冰糖。
这下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幼时檀明理犯错,被檀老爷和两个哥哥责罚时,芳红总是会偷偷摸摸地往他手里塞几粒冰糖,于是小小的檀明理边吹着鼻涕泡边用舌头抿着糖,把要流的眼泪抛在脑后。
芳红与他一人分了几粒冰糖,静静地感受着微薄的甜味,檀明理向她一笑,眼角却是猝不及防地落下了泪水。
芳红仍站在凳子上,能让檀明理同幼时一样,将头埋进她的胸膛里哭泣。
芳红叹了口气,同情且满意地腾出手来,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檀明理不嫌弃她低贱,她不介意檀明理废物,他俩是天生一对。
就算檀明理娶了正妻,又有了一堆相好,他的红姐姐却只有她一人。
檀明理哭够了,稍稍使劲,就环着芳红的腰,将她放在了木桌上,温软的舌头撬开了她的嘴唇。
他俩嵌在了一起,桌子的吱呀响声随着蝉鸣声飘到了屋外的梧桐树上。
陈丽安扒着粗壮的梧桐树干,成了不道德的窥视者,在两人的粗重喘息中,了解了这场欢好的前因后果。
她身边的几只肥蝉叫得树枝都在震颤,吵得她脑瓜子嗡嗡。她稳住心神,数了数梧桐树上的鸟窝,目光所及之处一共有四个。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将一个窝里的五只鸟蛋揣进布袋里。
这个窝陈丽安盯梢了几日,成鸟一直都没回巢,鸟蛋是敷不出雏鸟了。
布袋里装的是死蛋,厨房里的二位做的可是能生出活人的事儿,此时要是发出一点异样的动静,她的下场不堪设想。
等红日西斜,陈丽安被暑气蒸得七窍生烟,瘫在树上要成人干时,檀明理和芳红终于心满意足地从厨房里离开了。
陈丽安抱着鸟蛋,三步并两步,迅敏地从树下跳下来,并在心里打定主意,再也不会在那张黑漆木桌上放任何东西。
柳翠喜躺在摇椅上,手里拈着一根狗尾巴草左右摇晃,见陈丽安推开院门进来,便直起身子对着她好一阵端详:“几个时辰没见,我怎么觉得你的脖子变黑了不少?”
陈丽安没好声气道:“哎,都怪你大中午的叫我去掏鸟蛋,害我听了不该听的,见了不该见的。”
她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给了柳翠喜听,柳翠喜失笑道:“我本想着大中午的,暑气袭人,没人会往厨房那边跑,这才叫你去掏鸟蛋的,没想到你还有这等奇遇。”
陈丽安愤愤道:“这是甚么奇遇?檀明理身上的气味比臭水沟还要难闻,芳红还能毫不在乎地贴他这么近,真是让我又恶心又佩服。”
柳翠喜莞尔一笑,陈丽安自那日捅了郗公子一刀后,同自己言行举止就随意了许多,自己不计较这些,故而没有点出来。
她摩挲着下巴思索道:“李瑞文不是没脑子的蠢货,她的举动倒更像是故意气檀明理。”
陈丽安瞪大了眼睛道:“她同他赌气,自己也得不到好处吧?毕竟她是檀明理的妾,月例赏赐只能靠他。”
柳翠喜道:“不如这样说——李瑞文是在他那里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好处,才会兜不住情绪,将怒火一股脑发泄在檀明理身上。”
陈丽安想到她们那日去书铺,碰到同当铺小二讨价还价兑换金坠子的芳红,赞同道:“是的,我想她也是遇到了麻烦,又指望不上檀明理,故而恶声恶气地同她说话,这个麻烦事一定不会小。”
柳翠喜道:“可惜我们打探不出来,李瑞文究竟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否则给她一点希望,再把她推进深渊里,我们的报复就算完成了。”
她说完这话,忽然把手放在嘴边,打了个呼哨,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只似狗又似猫的东西嗷嗷叫了几声,轻盈地落在了柳翠喜的躺椅旁。
那玩意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毛绒绒的脑袋把几张椅子的圆腿蹭了个遍,最后又拱向陈丽安的鞋履。
陈丽安蹲下来,揉了揉它绸缎似柔滑的脑袋,新奇道:“这是什么玩意?”
柳翠喜用长长的狗尾巴草挠它的耳朵,那东西拖长音调叫了一声,两只前爪对着狗尾巴草一阵扑腾,最后咬着一截草,四脚朝天地滚来滚去。
柳翠喜将狗尾巴草扔给它玩,言简意赅道:“山猫。”
陈丽安道:“山猫不是打猎才会用到的么?它尽吃肉,寻常人家根本供养不起。”
她说着,忽然停顿片刻,想起上回护卫搜院子的事情来:“你把贵人的爱宠,给藏起来了?”
她此刻真心实意地觉得,柳翠喜的十板子挨少了。
柳翠喜不以为然道:“我可没有私藏,它好吃生肉,我们没有那么多肉供它吃,我都让它自己去捕猎,是那些人自己蠢,翻来覆去都寻不到它。”
陈丽安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眼里全是对柳翠喜的不满:“梧桐树上的鸟,是它吃掉的罢?”
柳翠喜装装聋作哑,支使着陈丽安将鸟蛋放进水壶里煮熟了,喂给山猫吃。
陈丽安对这种长相可爱,下手却十分狠毒的野兽敬谢不敏,在把鸟蛋扔给它吃时,不住地问柳翠喜,什么时候能将它还给那位贵人。
柳翠喜自鼻子里发出气音,表达对她提议的不屑。
那位贵人的身份不明,她们又明知故犯,窝藏了山猫许久,保不齐是掉脑袋的事儿。
还是不可能还的。
山猫吃完几只鸟蛋,又意犹未尽地去舔陈丽安的指缝。陈丽安被它鼻尖的热气喷得手指湿热,又对上它翡翠般清透的碧眼,心肠软了软,自暴自弃道:“它既然来我们院子里,那就注意些别让人发现了,暂且养着吧。”
第9章 私通
帷幕重叠,琴影淡香。
陈苓蓉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一对眼睛微微眯起,正盯在陈丽安的脸上。
陈丽安跪在地上,心中惴惴。
她听得陈苓蓉的声音,自她的头顶传来:“看来我的好表妹,这一月有余的时间,没抓住我给的好机会,就缩在自己的房里过安稳日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