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朦胧,山林沉寂。
前方一盏孤灯,照亮了漆黑的夜色。
王昙映的脸颊掩在暖黄色的光晕里,眼眸里盛满深沉的夜色。
陈丽安把包袱扛在肩膀上,向他道谢。
王昙映解开小舟的绳索,说道:“沐清叔父从不留宿外人,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陈丽安在汩汩水流声中道:“他脾性真的很怪。”
王昙映摇着橹,半晌后道:“事出有因,他是亏心事做多了,又很讨人嫌,怕有人在睡梦中捅死他罢了。”
第96章 争夺
陈丽安与王昙映投宿了一家客栈,离王沐清的住处不远。
江陵物产富集,盛产细嫩少刺的白鱼。九月天凉水暖,食饵丰足,鱼皆蓄脂以备冬,故最为肥美。
王昙映点了一条小臂长的白鱼,佐以米酒,选了临窗的位置,同陈丽安小酌几杯。
陈丽安这几日没有再去找王沐清,他上次赶她走之前,已经挑明了自己的想法,他要借着陈丽安的手,让王昙映吃瘪。
她同王昙映的合作向来是各怀鬼胎,在暗地里对他使绊子也毫无内疚之心,但她并不知晓王沐清同王氏的恩怨,不想被贸然卷入其中。
王昙映挑了几块蒜瓣似的鱼肉,放进陈丽安的碗里,陈丽安用调羹舀起来吃了。
王昙映注视着她颤抖的右手,说道:“眼下你连筷子都拿不住了,还不愿意再去沐清叔父那里,他是对你提了什么无礼的要求么?”
陈丽安嚼着鱼肉,没有立即搭腔,思索片刻方道:“他讨厌你,你呢?你也讨厌他吗?”
王昙映又给她夹了快鱼肉,挑干净刺后方道:“当然。”
陈丽安道:“既然你们两人两看两生厌,那我更要三思而后行了。”
“倒也不必”,秋光洒在王昙映的鬓边,他如同一块温润的美玉,说出的话却很刻薄:“你看沐清叔父,他永远都是坐着或是躺着的,因为他是个跛子,谁会和一个残缺的人锱铢必较呢?”
陈丽安想起王沐清斜倚在石凳上的身姿,熟展有度,清隽优雅,这样身上有几分妖气的男人,居然会是个跛子,他这般自视甚高的人,恐怕终其一生都无法正视自己的残缺。
王昙映毕竟有着世家公子的教养,迅速终结了这个话题,同陈丽安闲扯了一会。
陈丽安心不在焉地应着,突然道:“你不着急回建康吗?陪我在这里空耗着。”
王昙映直白道:“等拿到你的账册,我才有事可做。”
陈丽安道:“你的迂回婉转呢?”
王昙映道:“我们惺惺相惜,我还以为多少能交点心。”
陈丽安本想装聋作哑,谁知他又补充了几句:“不过你最近同温翠闻都不尴不尬地处着,我还能对你有什么要求。”
这话说的,好像她同时辜负了他们两个一样,陈丽安只好笑笑,灌了自己一杯米酒,强行避开话题。
酒足饭饱之后,两人在街上闲逛消食,王昙映拣了一只银簪,要给陈丽安戴上。陈丽安正要接过,斜刺里忽地伸出一只手,一把夺过银簪,紧接着一道糯糯的声音响起:“老板,这枚簪子我要了。”
陈丽安回头,被女人身上的香风熏得呼吸一滞,晕头转向地撞进一对翦水秋瞳里。
王昙映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护住陈丽安,对着跋扈的女人皱起眉头:“这位姑娘,凡事都分先来后到,你怎可夺人所爱?”
那店主是个会看人眼色的,乐呵呵地插进来:“姑娘们,这种样式的簪子,店里还有一模一样的,要不你们一人拿一支好了。”
秀美的女人把玩着抢来的银簪:“反正这支我是要定了。”
陈丽安拽了拽王昙映的袖子:“罢了,再拿一支一样的。”
那女人掏出一块碎银子,在店主的面前晃了晃:“这个款式的簪子,我全要了。”
在店主殷切的讨好声里,陈丽安与王昙映越走越快。
两人行至荒僻处,这才停下脚步。
王昙映道:“我看到那个女人身后的马车了,帘子被风吹开了一个角,里面坐着的人,腰间佩着山玄玉。”
陈丽安道:“我倒是看得没你清楚,但能腰佩山玄玉的,就只有荣平公主了,她倒是又换了一只会叫唤的狗。”
王昙映道:“荣平行事向来谨慎,倒是她身边的丫头总是这般跳脱,倒似有人授意他们如此。”
陈丽安心思不在这事上,只道:“荣平公主怎会偷偷离宫,跑到这里来?”
王昙映道:“我之前没有太在意她,她应也是有自己的盘算。宫里之前发生过内斗,公主里就剩她一位活了下来。”
陈丽安并未搭腔,她环顾周遭,两人竟不知不觉地踱到了客栈旁的一条小溪边。
王昙映又同她闲聊了几句,就先回客栈洗漱休憩了。
陈丽安在客栈时,就听别人提起过这条小溪,称溪中的夜荷是出了名的美景。
可惜盛夏已过,只剩几支残荷攲斜在水面上。月圆星稀,满湖的萤火比星星还要闪耀,映得湖水熠熠生辉,陈丽安想到了看到温翠闻练剑的那个夜晚,不由得在心里默默叹气。
她怀着怅然的心情回头,就看到在不远的桥上,站着那个白天挑衅他们的侍女。
俏丽的眼睛,玲珑的身材,风过栏杆,水波不惊,却吹得她薄如蝉翼的面纱微微抖动,露出了半截杏腮。
着实是位美人。
可惜她不喜欢这般作态的女人。
陈丽安边打着哈欠边朝客栈走去,谁料大美人裙摆一掀,居然朝她的方向奔过来。
甜腻的香气又钻进陈丽安的鼻子里,她皱了皱眉头:“这位姑娘,我不要那枚发钗了,你别老跟着我。”
大美人停在她的面前,冲她盈盈一拜:“今天早上的事,我多有得罪。”
陈丽安按住发胀的太阳穴:“那你就离我远一些,我们各走各路。”
那女人垂着眉眼,浅浅一笑:“我要你身上的衣裳。”
她说着,还怕陈丽安看不明白似的,又用玉手一指她的罩衫。
陈丽安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得寸进尺,竟不知如何应对,又再往深处思索一番,那女人先是朝她索要头饰,再是衣袍,难不成下回就要自己的皮了?
不对,她这件罩衫是王昙映所赠。
所以——
陈丽安带着了然的笑容向她道:“你是心悦观瞬兄,不敢朝他明说罢?”
这话说完,大美人倒是没有她预料中的面红耳赤,反倒是姣好的面容都拧成了一团,隔着薄薄的面纱,陈丽安都能看见她紧咬的牙关。
陈丽安朝天翻了个白眼:“好吧,西子捧心固然惹人怜爱,但她坏的地方不是脑子,像你这种——”
她话尚未说完,大美人已然跳下了木桥,陈丽安悚然,急忙朝下张望,怕她溺水,结果人踏着溪面上几块凸起的石头跑走了。
跃动的身姿像白鹤一样优美。
身后传来王昙映的声音:“你是揩她油了?都把黄花大闺女气得跳河了。”
他长发上仍然挂着水滴,显然是才沐浴完毕。
今日的奇事真是让人应接不暇。
陈丽安哼哼两声:“她心悦于你,你一现身,就羞得跑了。”
王昙映哦了一声:“她都快要黏你身上了,哪里有空瞧我?”
有时候王昙映说话也很奇怪,江陵山明水秀,可惜尽出癫公癫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