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玉容对于陈丽安此次来访的目的心知肚明,招呼着身边的侍女给她倒茶,随即让众人都去门外候着,没有吩咐不得进入。
两人上回相见,没有深谈,直截了当地进入正题,尚不好开口,只得先聊些闲事。
郗玉容待陈丽安放下茶盏,温和道:“听闻你的家婆前些日子缠绵病榻,可好些了?”
陈丽安没着急回答,先打量了郗玉容的打扮。她头上簪着素银钗,穿着米色的衣裙,周便身无其他颜色妆点,颇有身着丧服之感,料想是郗老夫人让她这般穿着的。
她收回目光,含笑道:“还能捱好些日子,不用同你一般装扮。”
郗玉容唇角微弯,掩饰性地喝了口茶:“我只是深闺女子,不比夫人,能有这般的能耐。”
陈丽安目露关切之色:“你最近如何?打理家中大小事务,也是件烦心事。”
她从赵堪口中得知,郗老夫人自小儿子失踪后,变得疯疯癫癫,不再经手府中事务。郗大公子体弱多病,鲜少插手府中之事,郗玉容是郗家名副其实的话事人。
郗玉容吹着茶沫,面上看喜怒莫辨:“我在郗家有了一席之地,你不怕我不再同你交好么?”
她面上和气,双方之间气氛融洽,陈丽安知她在试探自己。
郗玉容既已得偿所愿,她俩所行的又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中途毁约也不稀奇。
郗玉容坐上了一家之主的位置,自是不愿再多生事端。
陈丽安两指轻轻拨动茶杯盖,开口道:“兔子是吃不了肥肉的,这肉迟早会被老鹰抢走。”
郗玉容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郗小公子消失不见,在其他世家眼里,意味着郗家群龙无首,她不先一步给自己找定靠山,没等她把这个位置捂热,其他世家就会把郗家分而食之。
第58章 分歧
陈丽安照例去了深松居的三楼,刘平祎正拿着酒坛,自斟自饮。
他见她进来,站起身来,亲自来迎:“你成功拉拢了郗家,这是本王给你设立的庆功宴。”陈丽安之前一事无成时,他对她不闻不问,眼下她有了建树,他便对她热络许多。
刘平祎身为人主,理应如此,但细细想来,仍未免心惊。
陈丽安朝他行了一礼:“殿下的赏赐,在下铭记于心,但在下尚不能喝酒。”
刘平祎落座:“只是一年的功夫,你就像换了个人,本王有些怀念你大快朵颐的模样。”
“原地踏步,就只能等着老天开眼,在下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陈丽安给他的杯中斟满酒,开口道,“不过我不和殿下同乐的缘由,是在下有伤在身,无法饮酒。”
“本王有所耳闻,”刘平祎给她倒茶,“你凭着一己之力,把郗家的小公子给杀了,也算是半个勇士。”
他亲自给自己倒茶,陈丽安已推了酒,不敢不受这个恩情,将温热的茶水喝完,方谦虚道:“我是三脚猫的功夫,全赖陈伯相助。”
刘平祎哼笑道:“本王只是叫他监视你,没想到你能说动他,让他心甘情愿地帮忙。”
陈丽安心头一凛,急忙道:“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助力。眼下大皇子的爪牙日益增多,殿下又信不过那些盘踞百年的世家。郗家没有年轻有为的当家人,除掉郗小公子,就是一个改头换面的郗家,这对殿下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助力。陈伯想替殿下分忧,把殿下的利益放在个人的职责之前,这才会同在下一道行动。”
“巧舌如簧。”刘平祎给她下了定论,“他还带回一个半疯不疯的女人,弄得院里鸡飞狗跳的。”
陈丽安知陈伯从火海里救出了金姨娘,松了口气,沉吟片刻,思索如何解释。
“行了,不必再说漂亮话了,这是陈伯的房中事,本王没有干涉的必要。”刘平祎撩起衣袖,夹了一根菜心吃了,“你那无名的相好,幕后的头等功臣呢?怎么不带他一同赴宴?”
陈丽安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道:“你在说在下的夫君么?”
“再装就是欺上,”刘平祎把蜜汁肉推到她面前,开口道,“他的名字,最好不要从本王的口中说出来。”
陈丽安头一次对着佳肴直冒冷汗,她飞快道:“温翠闻么?此次任务,他并没有插手。”
刘平祎敲了敲桌面:“以你的聪明才智,早就猜到本王给他定下的任务了吧?”
陈丽安缓缓道:“潜伏在各个世家里,监视各人的一举一动。”
“他的这些记录,都是密报,不经旁人的手,直接呈到我面前。”刘平祎将茶盏盖上,发出轻响,“你对经过温翠闻的指点,对世家的动向了如指掌,要不怎么会搭上郗家这条线?”
刘平祎明可谓是察秋毫,陈丽安震悚,绞尽脑汁地要为温翠闻推脱。
刘平祎好似没觉察到她的紧绷,笑着给她夹了块肉:“温翠闻的脾性,就是不喜拘束,把个人的好恶凌驾在规矩之上。不过也不能对他过于苛求,毕竟他同本王约定的是,本王助他复仇,他为本王效力,直至他复仇完成。”
温翠闻知晓有关刘平祎的众多机密,若是他想要离开,恐怕刘平祎会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冷汗从陈丽安额上滴下,她推开凳子,跪在刘平祎面前:“在下愿为殿下做牛做马,只求日后殿下能放温翠闻一条生路。在下一定时时看顾好温翠闻,不会让他走漏半点风声。”
刘平祎收了笑,他打量着跪在地上的陈丽安,像精打细算的商人,许久之后,他道:“你没有温翠闻一半重要,你不能同他相抵。”
陈丽安一阵晕眩,手撑着地,好让自己不软倒下去,仍是竭力为温翠闻争取一番。
“好了,你起身吧。”刘平祎面上看不出喜怒,“温翠闻的所求还没有达成,我们终止合作不是近期的事,本王保证不了许久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情。”
再这样纠缠下去,刘平祎定会心生不耐,届时再议此事,便是难如登天。
陈丽安心有不甘地起身:“在下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口说无凭,”刘平祎凉凉道,“郗家那个小丫头,她究竟有多大的能耐,依本王所见,就算她管着郗家,郗家也未必都是她的。”
陈丽安道:“殿下,依照在下跟郗姑娘约好的条款,她每月分三成银子给我们,府中的事我们不能插手。”
“鼠目寸光,”刘平祎评价道,“她和你一样,做成了点小事,就开始自视甚高,看不清局势。本王还是那句话,就算你设计除去了她弟弟,她也难以把控郗家。我们的人进郗家,不是要分她的家产,而是替她守住她的那份钱财,你明白了吗?”
陈丽安被他驳斥一通,姿态颓然,后背伤口也隐隐作痛。
这场宴席不像是庆功宴,倒像是鸿门宴。
她无精打采地应道:“全凭主子安排。”
刘平祎晃着腿道:“怎么面色那般不好?”
陈丽安努力缓和脸色:“后背的伤口发痛罢了——殿下历经的大风大浪,比在下历经的多得多,方才顶撞殿下,是在下的过失。”
刘平祎道:“我再给你加上一条,口是心非,本王不希望你今后在言辞上耍心眼。至于郗家的事情,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那份即可。”
他句句说的都是陈丽安关心之事,却又能收放自如,陈丽安不敢怨他,硬逼着自己把怏悒埋在心底,神色如常地吃完一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