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闻言,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开口:“是圣上!是圣上亲自下的密令!圣上言明,若是能取王爷首级,赏黄金万两,世袭爵位!若是无法斩杀王爷,刺杀王妃与幼子,亦可赏黄金千两,赦免我等身后族人罪责!”
此言一出,牢中的气氛降至冰点。
一旁站着的浦安听得怒火攻心,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愤懑,厉声怒斥:“荒谬!两军对垒之时,那人不思稳固社稷,反倒暗中派遣死士,刺杀守城之将?!你们身为大淮子民,不思报国护民,反倒助纣为虐,残害忠臣妻儿,竟还妄想全身而退?!”
可这番义正辞严的怒斥,却激怒了那名招供的刺客。
他突然双目圆睁,狰狞的怒骂着:“放肆!尔等才是乱臣贼子!”
“崔君墨手握重兵,心怀不轨,意图谋反!尔等追随此人,企图霍乱朝纲,又有何颜面大言不惭的骂我们?我等是奉圣谕除叛臣、清奸佞,乃是为国尽忠!你们今日的所作所为,必遭天谴,不得善终!”
满口颠倒黑白的疯癫之语,听得浦安怒火中烧,再也无法忍耐。
不等他继续叫嚣,便上前一步,直接堵住了他的嘴,将人狠狠按在刑架之上,杜绝他继续妖言惑众。
幽暗的死牢内,重归死寂。
崔君墨负手立于原地,许久,才冷声开口:“继续审。”
“是!属下遵命!”浦安收敛怒火,沉声应下。
夜色渐深,星月高悬。
崔君墨回到房中,沈幼菱正安安静静坐在床榻边,情绪已经好了许多。
听见推门声,她抬眸望来,轻声开口:“你回来了。”
崔君墨反手合上房门,大步走到床前,俯身温柔的凝视着她:“嗯,回来了。”
沈幼菱抬眸望着他,小心翼翼地询问:“他……怎么样了?”
崔君墨在床沿坐下,抬手轻轻拢了拢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温声安抚:“暂时无事了。郎中说,只要熬过今夜,不发高热,便无碍了,后续只需静养便可慢慢痊愈。”
闻言,沈幼菱轻轻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无论如何,崔明轩都是为了救他们受的伤。若是他死了,他们便一辈子欠他了。
她不想欠他,更不想与他再有牵扯。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巧娘带着婢女们将晚膳呈了上来。
白日里刚经历过险境,此刻她心神俱疲,看着桌上的饭菜,只觉心口发闷,毫无胃口。
崔君墨见她如此,耐心的哄劝道:“多少吃点,暖暖身子。你也不希望明日再病倒,好久都见不到景哥儿吧?”
沈幼菱闻言,只能勉强的用了些。
夜色渐浓,万籁俱寂。
两人沐浴完之后,崔君墨将她抱回床榻,拉过锦被盖好。
他躺在她身侧,宽大的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安抚着她。
房中炭火正盛,身侧是心安之人,可沈幼菱只要一回想起白日在暗巷的凶险,仍忍不住的后怕,心底发凉。
她依偎在崔君墨的怀抱里,小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今日在暗巷里,我真的以为……我们要死在那里了。”
彼时四面被围,刀箭无眼,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她此生难忘。
“若是我们都死了,那景哥儿该多可怜啊。”
她轻声呢喃,眼底泛起薄薄的湿意。
一想到若是他们都死了,景哥儿就要和她一样,从小无父无母,看人脸色过活,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崔君墨闻言,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声安抚道:“不会的。”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我们的孩子,落得无父无母的下场。”
就这样,夜渐渐深了,在他的安抚下,累了一天,经历了一天惊心动魄的沈幼菱,终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沉沉的睡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紧接着,响起浦安的低语:“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晨光微熹, 沈幼菱缓缓睁开眼眸,却发现身侧早已没了温度。
她睡眼惺忪,惯性的去寻找崔君墨的身影。
只见他一袭玄色常服, 负手而立的站在窗前, 目光沉沉的望着窗外, 不知站了多久。
沈幼菱见状, 缓缓的撑起身子:“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崔君墨闻声, 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抬步走向床榻。
他微微俯身, 将她半揽着扶坐起来。之后,顺势拿过一旁的外袍, 轻轻搭在她单薄的肩头, 轻声叮嘱:“小心着凉。”
沈幼菱点了点头, 听话的顺手又拢了拢外袍。
做完这一切, 崔君墨才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脸凝重的开口:“窈窈, 你先稳一稳心神。”
随后, 语气沉重的说道,“我有一件事, 思虑再三,还是觉得必须告知于你。”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紧:“是崔明轩出事了吗?”
这时候, 一时间她也想不出有什么大事, 需要她稳定心神了。
崔君墨摇头:“不是他。”
沈幼菱闻言, 松了口气,还好不是。
若是崔明轩真的因他们而死,他们这一辈便都要欠他了。她不想再和他, 有任何纠葛。
随即,沈幼菱眉头微蹙,轻声追问:“那是出什么事了?”
崔君墨抬手,大掌轻轻包裹住她微凉的小手,指腹摩挲着她纤细的指节,神色愈发沉凝,缓缓开口道:“昨日浦安连夜审讯那群刺客,从他们的供词里,挖出了另一桩旧案隐情。”
沈幼菱不解的开口:“什么旧案?”
崔君墨望着她一脸迷茫的模样,忍不住心口一疼。
他沉默须臾,终是开口:“是关于岳父的死。”
随后,在她尚不知该如何反应时,又继续说道:“当年杀害你父母的幕后真凶,或许另有其人。”
轰然一声,沈幼菱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人,眼底满是茫然与错愕:“那个人是谁?”
崔君墨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沉声道:“据刺客供述,那人极有可能是萧准。”
“怎么会……”沈幼菱喃喃低语。
“当年父亲奉命前往漠州,彻查睢军贪墨一案。那是他下令让父亲去的,又怎会派人杀人灭口?”
当年的这桩案子轰动一时,最后定论,睢军主将贪墨巨大,恐罪行败露,铤而走险,派人杀人灭口,将他们御史府屠戮殆尽,一把火烧个干净。
后来皇帝震怒,将睢军主将以及一众涉案人员满门抄斩。
多年来,她一直是这般以为的。她以为父亲的冤屈,早已昭雪。
她恨过睢军主将的贪婪狠毒,恨过那群杀手的冷厉无情,却从未想过,这场冤案的背后,竟还藏着更深,更可怕的黑手。
她不明白,明明是他赏识父亲,屡屡破格提拔,将父亲从一介布衣状元提拔至御史大夫,又是他派父亲前去彻查睢军贪墨案。
父亲对他更是鞠躬尽瘁,忠心不二。
她实在无法理解,既然是他派父亲去彻查睢军贪墨案,他为什么又要杀了父亲呢?
父亲一生为国为民,恪尽职守,最终却落得惨死异乡的结局。
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他誓死效忠的君主,那他这一生的忠心耿耿,便成了天大的笑话。
崔君墨看着她眼底的震惊与悲痛,心疼不已,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大约是岳父查到了睢军贪墨案,银子竟然是流向皇家私库,想要上书直谏,昭告天下,让萧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才让他起了杀心......”
“我知晓你难以接受......”他轻声安抚,“我已让浦安去彻查,真相尚未大白,一切都还未定,也许是我们想多了......”
沈幼菱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鼻尖酸涩发胀。
她抬手攥住他的衣襟,缓缓收紧,含泪的望向他:“崔君墨,我求你。”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你一定要帮父亲查明真相,给他一个交代。我父亲一生坦荡,绝不能落得含冤而死的下场。”
崔君墨望着她眼底的恳切与悲恸,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郑重的承诺道:“我答应你。”
“定会倾尽所有,彻查到底,还岳父清白,还你一个公道。”
另一边,崔明轩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胸口疼得厉害,他清楚的记得自己是为了救菱儿受伤了。
此刻,他好想醒来,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
可他却像是陷入了一场沉眠,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这片无边的黑暗。
渐渐的,他便跌入了一场既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梦中。
梦境初始,时光仿佛倒流回两年前,春风和煦,繁花似锦。
三月初八那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满目皆是喜庆热烈的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