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趁着如今崔家圣眷正浓,他尚在人世之时,早一些主动告知于陛下,将伤害降到最低。
一念到此,他又忍不住暗叹一声,他这令人不放心的嫡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将前缘旧事放下啊?
崔君墨闻言,修长的手指覆在那叠家书上,拾起最上方一封,展开来。
信上寥寥数语,皆是些日常琐事。
可每一封家书的末尾,落款之前,必有一句:问皇后娘娘安?
崔君墨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久久未动,深邃的眼眸,情绪晦暗不明。
良久,他才将信件叠好,置于御案一侧,沉声道:“朕知道了。”
“父亲暂且回府安歇,此事,朕自有决断,您静候消息便可。”
崔正望着他沉静莫测的神色,躬身叩首,郑重道:“老臣谢陛下体恤。”
说罢,他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转身退出殿外。
待他离开后,崔君墨独坐御案前,指尖摩挲着那叠信纸,目光沉沉。
次日,一道密函,快马加鞭,千里加急的直达西南边境。
密函上书:感念崔卿,平定西南战乱之功,言新朝初定,论功行赏,特召他即刻回京,接受封赏。
可数日之后,西南却传回崔明轩的回信,他在信中婉拒了帝王的封赏与召回。
信中只言:西南战乱初平,流民未归,边防未稳,乱象暗藏。臣身负守土之责,不敢擅离边疆,恐辜负陛下重托,愧对南疆百姓。且,平定之功,乃众将齐心之力,臣不敢居首。陛下封赏,臣愧不敢当。待南疆彻底安定,四海无虞,臣再另行请旨归京。
崔君墨看完回信,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淡淡抬手,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燃尽。
这一晃,又是大半年。
直到深秋时节,大夫人因为忧思太深,突然一病不起。
崔明轩得知消息后,这才日夜兼程,火速的回了京。
阔别已久,京城繁华依旧,可他心境早已物是人非,满身风霜。
归府之后,崔明轩寸步不离守在母亲病榻之前,衣不解带的日夜侍疾。
整整一月,在崔明轩的悉心照料下,大夫人终于转危为安。
府中上下悬着的心才算落下。
可众人还没来得及欢喜,崔明轩便又要返回西南。
叫他如此,众人轮番劝阻,皆无法改变他的心意。
京城虽好,却早已不是他的归处。西南路远,但可以让他肆无忌惮的思念她。
临行前,崔君墨在宫中召见了他。
金銮大殿,肃穆森严。
崔明轩缓步上前,在崔君墨面前重重跪下,朗声道:“臣,崔明轩,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台之上,崔君墨俯视着跪伏在地的男子。
良久,他才沉声开口,“起来吧。”
“谢陛下。”
崔明轩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崔君墨望着他恭敬的模样,淡淡开口:“朕听说,你打算待你母亲病愈之后,便又要返回南疆。”
崔明轩微微颔首,沉声应答:“是。”
崔君墨指尖轻搭在御案之上,语气平和:“你祖父年事已高,为了你的事,思虑颇多。如今四海平定,山河稳固,南疆已无需你死守。”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回京来吧,朝中自有你的一席之地。功勋爵位,荣宠俸禄,朕皆可予你,保你一世荣华。”
这是帝王的体恤,是无上的恩宠,是无数臣子毕生求之不得的殊荣。
可崔明轩闻言,却躬身拱手:“臣谢陛下美意。”
“只是臣心意已决,仍希望能镇守南疆,替陛下分忧。”
他抬眸望向崔君墨,眼底略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臣此生,已然做了太久言而无信之人。往后余生,臣别无他求,唯愿信守与陛下的诺言,恪尽职守,守土安民,不负君恩。”
为陛下镇守南疆,也就是为她镇守南疆,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替她守住这山河安稳,护她余生岁岁无忧。
崔君墨望着他决绝的模样,也不再多劝,只道:“如今你年岁已长,却还是孑然一身,家中尚无内室打理。”
他语气平淡,语气中带着试探:“朕念你孤身不易,想在你离开前,为你择一门亲事,你看可好?”
此言一出,崔明轩身形微僵。
随即,他敛了心神,躬身拱手道:“多谢陛下美意,只是臣常年驻守边疆,身不由已,生死难料。况且,臣如今无心风月,不愿耽误人家姑娘的大好年华,祸害人家终身。婚事一事,臣暂且无意,还请陛下恕罪。”
崔君墨闻言,想到他每封家书后的那句“问皇后娘娘安”,忍不住眯了眯眼,“无心风月?”
崔君墨轻声重复一句,语调淡淡,听不出喜怒。
随后,又道:“你是当真无心风月,还是存着别的什么心思?”
一句话,问得崔明轩心口一紧。
他赶忙屈膝下跪,伏在地上,强撑着镇定的开口道:“陛下明鉴。”
稍作停顿,他抬眸,目光坦荡的望向高台之上的帝王,向天起誓:“臣指天发誓,臣如今绝无一丝非分之想。若有虚言,天诛地灭,死无全尸。”
崔君墨静静的听着他的起誓,神色沉静无波,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崔明轩紧绷的神经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崔明轩身心紧绷,后背早已一片冰凉,却依旧死死咬牙撑着。
漫长的沉默过后,崔君墨才缓缓开口:“指天发誓?”
他淡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须臾,他终是轻轻颔首,说了句:“好。”
“既然你主意已定,那朕便允你,即刻返回西南。”
闻言,崔明轩悬在半空的心终是落了地。
正当他要叩首谢恩时,崔君墨又补充道:“只不过,此次前去,你便要死守南境,无诏不得回京,你可愿意?”
便是崔家对他有大恩,但是面对着觊觎他妻之人,他终究是无法忍受。
眼不见,心不烦,是他看在他是崔家人的份上,对他最后的宽容。
崔明轩闻言,重重的磕下头去:“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君墨望着他俯首跪拜的模样,沉默片刻,最后吩咐:“此番重返南疆,朕将西南兵马,皆交由你掌管。”
“望你务必替朕守好西南,护好一方百姓,保南疆百年安稳。”
是信任,是重托,也是驱逐。
给予他无上权柄,让他永守边疆,永世远离京城,远离她。
“臣遵旨!”崔明轩沉声应下。
“退下吧。”
崔君墨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崔明轩起身,随后,又深深躬身一拜,退出大殿。
殿外秋风乍起,拂过他的衣袍,萧瑟寒凉。
从此,他镇守南疆,她安居深宫。
天涯陌路,此生不复相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暮秋的风, 带着萧瑟的凉意,略过巍峨的城门。
今日一早,崔明轩只给母亲留下了一封信, 随后, 并未告知任何人, 便出了城。
此刻, 城楼外。
他一身墨色锦袍, 外罩一件玄色披风,立在骏马身侧, 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这里承载过他的年少意气,也见证过他的儿女情长, 但最终也葬送了他的一生所求。
秋风猎猎, 掀起他的衣角, 满身孤寂。
半晌,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勒紧缰绳, 随着骏马轻啼一声,绝尘而去。
消息传到宫中的时候, 崔君墨放下手中的奏折,愣了一下,便去了凤仪殿。
时值深秋, 殿内暖炉已经燃上了炭火, 暖意融融。
紫檀木书案前, 沈幼菱正站在景哥儿身侧,耐心地教他写字。
她今日身着一袭湖蓝色束腰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缎带, 勾勒出纤秾合度的窈窕身段,清雅脱俗。
景哥儿如今已满三岁,性子越来越随了他这个父亲,眉眼间越发沉稳。
此刻,他坐得笔直,一双小手握着毛笔,在认认真真临摹着案上的字帖。
沈幼菱垂眸看着他,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细细叮嘱:“握笔要稳,手腕放平,写字如做人,最忌心浮气躁,记住了吗?”
景哥儿乖巧应声:“记住了,母后。”
崔君墨便是这时,来到凤仪殿的。
他冲着想要开口禀报的宫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了下去。
之后,他悄然步入殿中,一身玄色龙袍,立在殿门之后,静静看了许久这温情的一幕。
待景哥儿一张字帖写完,沈幼菱才发现已经在旁边站了许久的他,冲着他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什么时候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