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裴余时如蒙大赦,紧蹙的眉头不由得舒展。
裴余时对着裴桑枝招招手,笑道:“喜欢真猴戏,不喜欢假猴戏。”
“偏生运气不佳,过继了个爱耍假猴戏的。”
裴桑枝心下失笑,面上却是一派天真:“我归家时日尚短,竟不知父亲还有这样的本事。”
永宁侯臊的面红耳赤,心里头憋着火,瞪了裴桑枝一眼:“桑枝,休要在你祖父面前胡言乱语。”
裴桑枝委屈巴巴,站在裴余时身侧,不再言语。
裴余时看向永宁侯:“你本事不大,但脾气是真差,改改吧。”
永宁侯瞠目结舌,憋屈的嗓子眼发腥臭,恨不得当场呕出口老血,喷裴余时一脸。
就在这时,裴临允在小厮的搀扶下磨磨蹭蹭走进来。
裴余时上下打量了裴临允两眼,冷笑两声,声音讥诮:“你就是传闻中瞎了眼护着鸠占鹊巢的野种,对嫡亲的妹妹拳打脚踢的裴三公子?”
裴临允神色一凛,眉头一皱,下意识便要反驳。
永宁侯连忙清了清嗓子咳嗽着,示意裴临允多忍忍吧。
裴驸马是侯府名正言顺的老太爷,谁都越不过。
裴临允咬咬下唇,强迫自己咽下险些脱口而出的话:“祖父明鉴,孙儿自知言行有失,父亲当日便请了三十鞭,裴桑枝也掌掴过孙儿了。”
裴余时侧头看了眼裴桑枝。
裴桑枝站出来,福了福身,轻声道:祖父,我的确忍无可忍掌掴了裴三公子,然其中是非曲直,还请祖父垂听分明。”
裴临允还真是个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货。
她不提,裴临允却自己提起那一巴掌。
裴桑枝不疾不徐,一字未改将当时情形描绘而出。
裴余时愤慨不已,猛的然欺身上前半步,指尖几乎戳到裴临允,怒斥:“我也想问一句,裴临允,你还是不是人!说你是畜生不如,只怕豺狼虎豹听了都要羞愤自尽。”
这侯府,果然令人作呕!
下一瞬,裴余时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永宁侯和庄氏脸色大变:“父亲息怒。”
“公爹息怒。”
“允哥儿纵有千般错,到底是您的孙儿啊,要打要罚,都可以。但,这些戳心窝子的话传出去,允哥儿这辈子就再无入仕的可能了。”
这下,轮到裴余时惊讶了。
这年头,什么人都配入仕了?
裴余时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愕然道:“就他?”
“他要入仕?”
“你们夫妇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在讲什么天大的笑话。”
“没有铜镜,总该有尿吧,也不先照照自己什么货色,配不配提入仕二字。难不成是打算铤而走险,置大乾律法于不顾,干那等买官鬻爵的勾当?”
“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真不怕被大风闪了舌头!”
永宁侯的心底蓦地泛起诡异又不合时宜的赞同。
他也看出来了,允哥儿不是那块料,但也不好直接说出话。
裴临允的脸红的宛如被烈火灼烧过,羞愤的恨不得遁地而逃。
“祖父,你小瞧我!”裴临允梗着脖子,叫嚣。
忍让一词,彻底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裴余时扯扯嘴角:“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压根儿没有自知之明?又蠢、又瞎,又是非不分的人入仕,就是在草菅人命。”
“还有,我可没有你这样丢人现眼的孙儿。”
“从今日起,你唤我一声驸马爷或是老太爷,万不要再唤我为祖父。”
“实话告诉你,我丢不起这个人。”
“滚下去吧,看你一眼就多余。”
眼见着裴临允被激怒,有口不择言发疯的趋势,永宁侯沉声警告:“还不快下去!”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必须得先顺着裴驸马。
至于旁的,再徐徐图之。
在永宁侯的怒视下,裴临允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
裴余时深深吸了口气,良久才长长地舒出一口郁结在胸的浊气。
再次抬眸,将矛头对向了永宁侯和庄氏,问的直白:“既然如此,你们夫妇又何苦将亲生骨血接回府中?”
“莫不是特意将人接回府中拘着,就是为了放在眼皮子底下任人肆意磋磨欺凌,再将一个野种捧在心尖上?”
“尤其是你,庄氏!”
“好个贤惠持家的主母!后宅方寸之地,你执掌中馈二十载,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你的耳目,偏对血亲骨肉在你眼皮底下遭人践踏视若无睹!”
“一不知庇护亲女,二不曾严惩恶奴,三不能持正家法。”
“桑枝虽未在你膝下承欢,但终究是你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的肉,如何忍心看她如野草般在风雨里自生自灭!”
“我很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桑枝的母亲!”
第38章 绝不要永远如此被动卑微
庄氏似是被人窥探了最不堪的隐秘心思,喉咙堵了湿棉花般说不出话。
裴桑枝适时眼泪汪汪的望着庄氏,小声呜咽。
永宁侯:他能说,他也很疑惑吗?
庄氏如芒在背,指尖深深的掐入掌心,掐的生疼,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硬着头皮道:“桑枝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怎么可能不疼她。”
“流落在外,长于乡野,野性难驯,与高门大户格格不入。”
“正是怜她疼她,才不能因一时心软纵容了她。”
“桑枝若无大家闺秀和涵养和气度,来日如何安身立命,又如何嫁得如意郎君。”
“严也是父母之爱啊。”
“至于明珠……”
庄氏抿了抿唇,喉间不自觉吞咽,继续道:“明珠在我和侯爷膝下承欢十四载,孝顺温婉,又与成家有婚约在身,若因血脉之故弃若敝履,岂非教天下人不齿?”
“公爹,手心手背都是肉……”
裴桑枝止住呜咽,目光幽幽,哽咽着道:“自认祖归宗后,我日日晨昏定省不敢懈怠。”
“处处小心翼翼,时时讨好父母、兄妹,亲手为兄长作羹汤,又为明珠缝制荷包。”
“弯下脊骨不敢抬眼瞧人,更不敢高声言语。”
“如此,母亲竟还要将野性难驯四字冠在我头上。”
“母亲是非要让我割肉还母,剔骨还父,才会觉得我温良谦卑吗?”
说着说着,裴桑枝泣不成声。
庄氏憋着一口气:“若论礼数,真正温婉端庄的名门淑女,断不会如你这般咄咄逼人地诘问尊长!”
“说的严重些,这就是忤逆不孝!”
“何为野性难驯,这便是野性难驯。”
永宁侯心头猛跳。
不是说好能忍则忍,务必让驸马爷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吗?
为何庄氏一遇桑枝的事,就变得如此沉不住气。
裴桑枝惨然一笑,神情凄楚,眼尾泛起薄红:“你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的肉就是比手背多。”
“父母亲缘皆是天定,非人力可择,求不得的终是求不得,妄求不过是错付情义,伤人伤己。”
“母亲,女儿不妄求了。”
妄求不如求荣妄!
裴桑枝的脑海里蓦地浮现出荣妄那双妖冶的丹凤眼。
那便是载着恼意时,也是清澈明亮的。
庄氏恼恨裴桑枝让她下不来台。
永宁侯着急找补:“桑枝,你母亲她……”
裴桑枝端的是一派黯然神伤的模样:“父亲,您不必替母亲解释,女儿心里有数了。”
“我以后再也不会去母亲跟前儿碍眼了。”
裴余时看的一愣一愣的。
能让荣妄另眼相待的,绝不会是怯懦娇弱,一言不合掉眼泪的。
所以,这是酣畅淋漓的演上了?
有一说一,演的挺好的。
裴余时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中气十足呵道“庄氏,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为人母,毫无慈爱之心。”
“为侯府主母,更是奢靡铺张。”
“你这中馈,不掌也罢!”
“桑枝是我永宁侯府唯一的千金,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野种配与其相提并论的,日后婚配的也会是人中翘楚,天潢贵胄!”
“既受了委屈,便应当弥补。”
“本驸马可不像你一般,偏心野种,不偏心血脉亲人。”
“明日起,桑枝协你掌家理事。”
“永宁侯府的嫡出千金,自当有该有的风范,靠所谓的搓磨打压培养出的只会是小家子气。”
“局促又上不得台面。”
“庄氏,本驸马知你出身不高,眼界有限,不与你计较,但你也莫要再指手画脚,妄加置喙!”
“可有异议。”
永宁侯:“父亲思虑周全,儿子无异议。”
庄氏:“公爹,容儿媳多言,桑枝长于蓬门荜户,不通文墨,从未接触过中馈,看不懂账本,仓促委以掌家重任,府里怕是会乱了套,误了家宅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