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裴惊鹤眉眼低垂,笔下行云流水。
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他肩头洒下一道浅金色的光斑。
刹那间,裴桑枝心中无声地漫开一片温软。
这让她确信,前路,终会是光明的。
车帘轻轻落下,盛夏的光景暂且隔在窗外。
只余车轮碾过官道的规律声响,与纸张偶尔翻动的窸窣。
这一路行来,正如裴桑枝所预料的那般,安静且顺遂,连个小偷小摸都未曾遇见。
世人行事,总会下意识地权衡利弊。
当劫杀她所能获得的收益,已远远低于所需承担的风险与代价时,那些暗处的人自然也就打了退堂鼓,不会再将这条死路走到底。
在裴桑枝悠然赏看沿途风景时,不知有多少人正提心吊胆、惴惴难安。
更有甚者,在暗处又恨又怕,不知砸碎了多少瓷器玉件,却终究没敢再将爪子伸出去。
外头传来的消息骇人听闻。
那些藏身山寨的贼人被血洗,当真鸡犬不留,连地里的蚯蚓都被斩成两截,蓄水池里漫满血水。
一场雨过后,血水顺着山路蜿蜒流淌,漫成一片,活似一处又一处的人间炼狱。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裴桑枝究竟是从何处借来的这股力量,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以这般摧枯拉朽之势,将数处隐匿的窝点同时连根拔起、清扫一空。
不敢动……
根本不敢动。
确切地说,是不敢赌。
……
上京,成府。
昏沉欲睡的成尚书只觉脸上黏湿,似有雨滴一滴滴落下来,带着隐隐的腥气。
他不耐地睁眼,正想唤人进来训斥。
连屋顶瓦片破损漏雨都不知道,下人真是愈发懒散了。
可刚一扭头,他便对上了悬在床边的两具尸首。
左右胸口,各有一个狰狞的血洞,正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
两双眼睛瞪得极大,死不瞑目地直勾勾盯着他,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索命。
成尚书张大了嘴,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他怕。
怕到了骨子里。
他连滚带爬地撞开房门,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来……来人啊……”
那两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是他花重金雇来的刺客组织的首领。
几日前,这两人还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只要银子给够,必能安排最顶尖的杀手,出其不意取了裴桑枝的性命,且绝不留下任何把柄。
他信了。
为此,他甚至变卖了不少为官多年攒下的珍藏,一心想着,只要将父亲留下的势力重新攥回手中,还愁没有金银?
到时,怕是有人争着抢着往他手里送钱。
所以,他毫不犹豫选了最高规格的杀手,交出了整整一匣子的金锭。
那刺客首领当时说“大人只需静待好消息便是。”
可如今,好消息没等到,等来的却是这两具血淋淋的尸首。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非但没能除掉裴桑枝,反而将他这个买凶之人的身份,彻底暴露了。
“老爷,这是怎么了?”成夫人听见成尚书凄厉的叫声,连忙从小厨房里赶了出来。
这几日,成尚书一直神思恍惚,时而莫名亢奋,时而惊惧不安,夜夜难以安枕。
偏偏他又不肯听府医的话,一口安神汤药都不肯喝。
成夫人只好私下请教了府医和厨娘,想试着用食补之法,替他调理一二。
这汤还没炖好,就又听见成尚书在屋里鬼哭狼嚎起来。
再这么下去,别说成尚书会不会疯,她怕是先要精神崩溃了。
成尚书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看见成夫人身影的那一刹那,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而成夫人在看清屋内情形的瞬间,双腿一软,直直跌坐下去。
“老、老爷……”她声音发颤,“这是……”
成尚书猛地抓住她的衣摆,迫切道:“弄走!快让人弄走!”
成夫人强撑着应下,壮着胆子唤来几个还算胆大的护院进屋。
几人手忙脚乱地解绳子、抬尸首,折腾了好一阵才将两具尸体放下。
滴滴答答的血迹浸透了床榻,浓郁的血腥气早已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令人几欲作呕。
成尚书被搀扶起来,坐到厢房的太师椅上。
下人颤巍巍递上热茶,他接过来,手却抖得泼了大半。
成夫人先是吩咐仆役提水取布,擦拭血迹,随后才战战兢兢凑近,压低声音问:“老爷,这、这可如何是好……”
成尚书没说话,整个人依旧抖得厉害。
成夫人见状,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阵烦闷,语气也急躁起来,追问道:“究竟出什么事了?这两人是谁?”
“老爷,您到底背着妾身又做了什么?”
“您说话啊!”
在夫人连番追问下,成尚书终于缓过神来,眼神却依旧涣散。
良久,他才哆哆嗦嗦地开口:“是刺客……我花钱雇的……”
“他们本该……本该杀了裴桑枝的……”
成夫人倒抽一口凉气。
买凶杀人?杀的还是近日风头正劲、背后大靠山如云的裴桑枝?
这简直就是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
“你疯了吗?”
成夫人再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数,压着声音低吼道:“那裴桑枝是什么人?你真以为她还是刚回京时那个看似落魄、任人拿捏的小姑娘吗?”
“你怎么敢……怎么敢去动她!”
“我不动她,她就要动我!”成尚书忽然激动起来,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旋即死死地瞪着成夫人:“父亲留下的东西,眼看就要轮到我全盘接手了!她一个跟成氏毫无关系的外人,凭什么能将父亲经营一生的势力与人脉据为己有?”
“凭什么!”
“夫人,你甘心吗?”
“你甘心日后跟我过这种寻常日子,外出赴宴再无人将你奉为座上宾,处处吃闭门羹?你甘心看着我们的儿孙一代不如一代,坐吃山空,最后沦为底层百姓?”
“你甘心吗!”
成夫人又急又怕,眼泪涌了出来。
甘心吗?
自然是不甘心的。
她甚至还没敢告诉老爷,自从老太爷过世,她便再也没收到过任何一家的宴席请帖。
仿佛一夜之间,她就成了什么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曾偷偷备了厚礼,去拜访昔日那些与她互称姐妹的女眷。
好一些的,还能客客气气将她迎进门,委婉透露出“府里当家的发了话,实在不敢再与府上往来”的难处。
差一些的,则是直接将礼物丢出来,她连人影都见不着。
那股子急于撇清关系的嫌恶与避讳,她想装作看不见都难。
她怎能甘心?
可再不甘心,也比没命强。
第572章 成家落幕
“可、可那也不能……”
“人能悄无声息挂到你床头,就说明他们随时能要你的命!要我们全家的命!”
“下一次……下一次会不会就轮到我们了?”
“老爷,老太爷留下的势力人脉,再重要,比得过阖府上下的性命吗?”
“你醒醒吧!我们现在该想的不是争,是怎么保住眼前的东西,怎么活下去!”
成尚书:“那……那你说,现在该如何是好?”
成夫人一咬牙:“去自首。”
成尚书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拼命摇头:“什么?”
“自首?”
“不……不行!”
“绝对不行!”
“这岂不是自寻死路?
“买凶杀人可是重罪!”
“何况,她若真死了倒也罢了,如今人没死成,我却要赔上一切……”
生死关头,成夫人的脑子反而转得飞快。
“不是去官府自首!是去荣国公府,或者永宁侯府,负荆请罪!坦白你一时糊涂,愿意赔罪、割让产业,只求保命。”
“老爷,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趁对方还没将事情做绝,我们主动低头认错,或许还能有一线转圜的余地。”
成尚书脸色煞白:“上京城谁人不知,荣国公府待裴桑枝如珠如宝。若让他们知道我买凶杀她,还不得活剥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
成夫人终于忍无可忍,声音陡然拔高:“那你想怎么样!”
“难道就坐在这里,等他们下次直接把刀架到你脖子上吗?”
“还是你想让我们成府,变得跟京畿卫赵指挥使家一样,一夜之间,满门死绝?”
“满门死绝”这四个字,如同四枚冰冷的铁钉,将成尚书整个人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想反驳,想说荣国公府未必敢如此猖狂,想说天子脚下总有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