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消息时,温汐并无过多波澜,就像看到一只咬人的恶犬遭到反噬,一切不过理所应当罢了。
唯一的震动,就是觉得下次去见季衍时,自己大概能有一点话可以说了吧。
姚玉龙的父母皆在狱中,旁系亲戚也早已对这家人避之不及。
而对于无人认领的遗体,政府通常会将这些遗体火化,并可能将骨灰撒向江河湖海或埋入土中。这是出于人道考虑的一种常见做法。①
温汐只在处理的那天去了现场,随手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分别去狱中探望了姚成旺和葛春兰,平静客观地将事实与结果一一告知,除此之外,并无多做赘述。
而后看着两人趴在玻璃上抓狂哭喊,一会咒骂她恶毒,一会控诉她撒谎,都仍自无动于衷。
她只静默地坐着,像在观看一场还算赏心悦目的演出,亦极富耐心地待到了探监时间结束,才安然起身离开。
室外狂风呼啸,枯木萧条。
入口处三三两两等候的亲属,面色或凄楚或冷凝,无一不显沉重,温汐的视线一扫而过,落在边上守着她出来的高大身影上。
不自觉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血?”
江声看着她泛白的小脸,从兜里摸出口罩,轻缓地给她戴上后,如实说:“有点儿。”
“……”
能够如此平静地面对极端痛苦的死亡与挣扎,的确不可谓不冷血。
但谁规定,所有人都必须热情饱满地对待这个世界,必须同情可怜这样一家子贪婪到毫无下限的“人”。
“但,怎样的你,我都喜欢。”他说。
你就是你,不必为了迎合我的喜好,刻意去掩饰或改变什么,我喜欢你的全部,包括伤痕与缺陷。
更遑论,这又怎么谈得上是缺陷?
“……”
她矗立在风中,眼眶不觉被吹得微微湿润。
很奇怪。
沉寂许久的心,就因为他寥寥的两句话,忽然就变得热切。
……
回程途中,温汐看了眼日子,才发现不知不觉,一年竟已到了头,想到什么,忽而又偏过头说:“我一会儿……想去趟养老院。
江声开着车,抽空看她一眼:“去看你妈?”
她默了一会儿,如实回:“……嗯。”
正想让他一会儿到市区,找个地方把自己放下来就行,就听见他声色如常地说:“我陪你。”
“……”温汐愣了愣,想说不用,自己也就是去给她个交代,她也必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到嘴边却又变成:“好。”
自温韶华住进养老院后,她原本是每个月会定期去看一次,基本也都会带上季嘉述,主要是配合院方过一过手续流程及定期交费。
如果温韶华的情绪还行,两人还会安静地再待一会儿,但大多数时候,她看到他们的状态都不太好,总是失控指责,觉得全世界都做得不对。
温汐通常都是安静听着,可一旦话题扯到季衍,温韶华对他浓重的不满就会引发温汐的不满,闹到最后往往就是不欢而散,而一旦吵了架,她一月一次的看望,就会依照吵架的激烈程度,变成隔一个月或三四个月不等。
算起来,这次似乎也快有三个月了。
可一见她进来,还领着个陌生人,温韶华的神情照旧冷肃:“这就是你那个明星对象?”
比起温汐,方柠来这儿的次数其实要多上许多。
尽管年少时温韶华对她的偏爱,的确是出于某种目的,却也实打实地疼爱了她许多年,所以方柠得空便会来看望她,也会觊着她的情绪,适当地告知一些温汐和季嘉述的情况,其中便包括了这件。
虽然不太可能冰释前嫌,但终归,能好过一点便是一点。
“嗯。”温汐牵着江声,如实应道。
“我不满意!”温韶华拧眉,厉声表态。
温汐淡然地笑了笑,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理由,亦或者根本就没有理由,她其实都并不在意:“随你。”
就像这么多年,她又有哪一刻满意过自己吗?
三个月的时间,方柠劝了她很多,所以这次,她其实也是站在温汐的角度认真考虑过的:“男人能有几个好东西?”
“你这才认识几天,就和人在一起了?你了解他,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觉得自己又有什么脸,能让一个男人长长久久的对你?更别说还是这种圈子里的!”
温汐并没想和她多说什么,带江声过来,也就是顺便让她看一眼而已,就像她们的母女关系一样,原本就是个过场。
可江声却颔了颔首,忽然喊了声:“阿姨,您可能不记得了,我们见过。”
温韶华愣了愣:“什……什么?”
他礼节性地笑说:“13年的时候,在附中,艺术楼的画室里。”
“1……13年?”
“是。”他点点头:“当时您还对我说,学艺术是她的梦想,让我有时间帮忙指点一下。”
“……”
温韶华愕然打量他半晌,才从漫长的时空中抽丝剥茧,恍然想起那年的家长会,似乎的确有过这一回事。
江声淡声道:“我们认识11年了,不是几天,虽然还不足以验证您说的长长久久,但我想,她应该是足够了解我的,就像她一直深知自己热爱什么,哪怕有千难万阻,也全都做到了。”
“所以,或许您应该相信她的选择,因为您不管您满不满意,都只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