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少年1997_张八至【完结】(22)

  她踢踢踏踏走到俩人面前:“好了,等会儿我去道歉,行了吧。”

  陈抑休手上一顿:“昨天的橘子吗?”

  她嗯了一声。

  “可以啊,我和你一起。”他依旧是从不扫兴的那个陈抑休。

  “……”黎明律终于转头看她,神色疑惑,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不用你们去,我自己去。”

  “去哪里?”阿嬷从外头回来。

  “去……”刚才的勇气突然就被戳破了似的,她含糊道,“随便走走呗还能去哪儿,阿嬷你干嘛去了?”

  “我去村口看看,摘了点龙眼回来给你们吃。”阿嬷笑着露出身后的大篓子,说起刚才村口的盛况,边说边让他们过来自己拿。

  “知道你们爱吃,昨天就该去的,一时忙忘了。”

  几人对视一眼,都有点沉默。

  “我给小午拿点,哎?你们怎么不吃啊?”阿嬷回头,“快吃快吃,吃够了和我去田里,我叫了人来收田,今天可有得忙咯。”

  看来对昨天的事情一无所知。

  “那我们……现在还要去道歉吗?”陈抑休有点迟疑。

  “先干活吧,晚上回来也是一样的。”赵迟来抓了抓脑袋,也有点纠结。

  黎明律没说什么,但脸色好看了很多。

  阿嬷是打算把这批甘蔗全都收掉,今天叫了不少人。人虽然多,事也很繁重,几人忙到天黑都还剩一点。

  晚饭吃得很随便,阿嬷大松一口气:“最难搞的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咱们自己慢慢来就行,今天辛苦你们了,明天阿嬷给你们做好吃的啊!”

  赵迟来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连碗带筷都恨不得塞嘴里。另外两个劳工也不遑多让,整个饭桌只听见筷子扒拉光碗的声音,还有偶尔一两句“真好吃”。

  小午吃完饭就想去看电视,阿嬷让黎明律跟着去看一眼,过一会儿又对刚放下碗筷的陈抑休说想喝茶,拜托他去烧水。

  赵迟来看着忽然空荡下来的餐桌,心里突然就有点惴惴不安。果然,阿嬷开口问了昨天的事——

  “慢慢,昨天那个橘子好吃吗?”

  但又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质问,一时有点摸不准阿嬷到底是试探还是随口一问。

  “嗯嗯。”她假装忙着吃饭胡乱点头。

  “喜欢就好,等你走的时侯阿嬷再给你带一些回去,正好阿律和阿休也在,多少都提得动。”她笑着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仿佛真是随便说说。

  赵迟来心里反而更加难受。

  本来今天就憋了一天,这会儿听阿嬷说起只觉得羞愧到胸口涨疼。其实现在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就决定要去道歉,可话到喉咙总觉得粘得张不了嘴。

  “阿嬷,其实……其实那个橘子………”她支支吾吾慢吞吞往外吐。

  “那个橘子是我偷的。”

  “那个橘子是我偷的!”

  身后同时响起两个声音,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

  她回头,陈抑休和黎明律都站在门口。

  应该是没想到有人抢自己台词,两人又接着各自争辩。

  “是我。”

  “是我,和你们没关系。”

  “那篱笆是我拆的。”

  “那橘子是我摘的。”

  “那,那个洞后来还是我踹的。”

  “你记错了,是我。”

  “跟你说不清楚,”黎明律率先从争辩里挣脱出来,“阿嬷,真的是我和赵迟来没关系。”

  “嗯?”阿嬷眨了眨眼睛,明显还在状况外。

  “啪。”赵迟来看出来了,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无助又无语。

  事已至此,只能老实交代。

  三个人把昨天的经过解释清楚,排排蹲坐在阿嬷跟前,低头不语。

  阿嬷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似乎在酝酿什么。半晌,赵迟来揪着衣摆实在忍不住:“阿嬷,你要打要骂能不能给个准话?我害怕……”

  “嗯?在的在的,”阿嬷回神,“阿嬷只是在想,这件事里有什么特别需要浪费口舌教训你们的地方吗?”

  “阿嬷是说……我们没有做错什么吗?”

  “哈哈,”她大笑两声,“错肯定错了,但错不至此嘛,多大点事儿快起来!”

  黎明律和陈抑休都有点不可置信,朝她看过来。

  “可是……可是我撒谎了啊,我说那是阿廖叔送的……”

  “撒谎就撒谎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哪个人不撒谎?”

  “可我,我还踹烂了一大片篱笆,本来好好的……”

  “啊这个啊,我想起来了,”阿嬷恍然,“今天早上阿秀确实有跟我提过什么篱笆已经修好了,不要打骂孩子什么的,我当时一头雾水,原来说的是你们几个啊!”

  “阿嬷,你是说那家的主人并没有追究?”黎明律确认道。

  “追究?这种事经常的啦,村里谁家小孩每年不去偷两个?坐牢了吗?影响他们考上大学了吗?”阿嬷不以为意,拍了拍腿起身去厨房,半路想起什么,“啊对了,我看药柜上多了一筐橘子,应该是阿秀送过来的,你们记得吃啊,要是吃不下就去给阿秀做两天工回来再吃。”

  说完又摇头感叹:“这人素质太高了也是个问题……

  看起来不太聪明。”

  “……”

  一场纠结了一天一夜的塌天大祸,莫名其妙终结在夜晚的凉风里。

  晚些时候赵迟来洗完头发,在院子里和阿嬷一起乘凉,依旧问起橘子的事。

  “阿嬷你真的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吗?我撒谎也没关系吗?”她躺在阿嬷腿上看天上的星星。

  “真的没关系。”她嘴里叼了一根粗针。

  “可我爸妈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觉得撒谎是很严重的问题,从来不许我撒谎。”

  “没那么夸张,”阿嬷一边补网一边说,“如果说谎能让你快乐,得到你想要的东西,说一说也没关系,但如果不能甚至反而让你觉得惶恐害怕,那就没必要说了。”

  “说谎还会开心吗?”赵迟来蹙眉。

  “对啊,比如你妈,”她低头在她耳边笑道,“其实你妈也是沙发,只是她一直不承认,隔几天就跑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做头发。但也不妨碍她天天对外说自己头发乌黑柔顺天生丽质,你看她不照样很开心吗?”

  “什么?我妈也是沙发?”赵迟来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嘘,别说是我说的啊,你就当不知道。”阿嬷谨慎道。

  赵迟来却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引诱她继续往下说,但阿嬷却说什么也不肯再开口。她越是这样,赵迟来就越想知道,缠着她不让她干活。

  阿嬷转移话题:“但话又说回来,下次遇上这种事情你完全可以先问一问嘛,自己战战兢兢犯错回头又小心翼翼认错,一个错接一个错到最后神仙也难救,这是何必呢?”

  “还不如一开始就勇敢一点,管它是香还是臭,先夹我碗里尝尝,不好吃再丢掉!”

  “嗯嗯,所以我妈也是单眼皮吗?她到底是割的还是你生的?”赵迟来敷衍点头。

  “哎呀你倒是听啊!”阿嬷不耐烦抽了她屁股一巴掌。

  黎明律端着水杯收回视线,也不知在堂屋里站了多久,他喝了一口,转身回屋。

  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在说出一句简单的“你可以……吗?”,或者“我可以……吗”这样类似可以直接解决问题的请求之前,非要用一些旁门左道来打头阵。

  好像只有这样才会高人一等。

  但最后的结果通常是想要的目的没有达到,心情也闹得乱七八糟,徒留一个高人一等到下次再用,下次忐忑,下次内疚,下次后悔。

  有人生来勇敢不懂这个道理。

  有人勇敢一次后来明白这个道理。

  也有人听过就忘或者畏畏缩缩,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道理。

  第22章 1997年夏《难念的经》

  22

  赵迟来又好了。

  第二天早上喝了一大锅海鲜粥。

  黎明律和陈抑休各自戴上帽子和头巾,准备出门。

  “阿嬷上午去出诊了,说我们可以在家休息。”她以为他们是去收昨天没收完的甘蔗。

  “不下田,我们去橘园做工。”陈抑休解释,“你要一起来吗?”

  昨天阿嬷随口说的话,居然真被他们听进去了。

  “那小午怎么办?”

  “阿嬷已经带走了。”

  赵迟来哦了一声,放下碗筷:“那算我一个。”好女人敢作敢当嘛,没什么好逃避的。

  再次来到那片橘林,几人的心情远比上一次平静,阿秀姐听说他们的来意有点哭笑不得,但被纠缠了一会儿还是放他们进了园子。

  渔田附近沿海盛产早橘,大半果子看起来皮色青嫩,但内里已经橙黄饱满,酸甜多汁。听阿秀姐说过段时间会有大量早橘上市,她得赶在这之前先出一批,他们也算是来对了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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