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迟来立刻服软。
阿嬷这里有意思的事太多了,她绝对不想失去这个安徒生。又是倒茶又是捏肩,哄了好久才哄好。
等她脸色好转,赵迟来隐隐约约又有点想犯贱。
“阿嬷,我想知道你有后悔过吗?”
“……”阿嬷又立刻不理她。
“哎哟,你就告诉我一句真话嘛,毕竟那可是黎明律诶,从小到大年级第一的黎明律诶,有这样一个孙子不是很有面子吗?这些年每次看到他,你难道就没有后悔过吗?”她再次缠上去。
“没有。”阿嬷面无表情。
“一次一瞬间都没有?”
“哎呀都说了没有了!”
“是吗,我不信。”
她直勾勾看着阿嬷的眼睛,抓着她的手不让她逃脱。
阿嬷逃跑失败被她缠得没了脾气,哀叹一声:“你是不是傻的,要真是这样就没有你了,没有赵慢慢。”
“比起黎明律,我更想赵慢慢叫我阿嬷。”她像公开发表什么宣言一样,坚定地看着赵迟来的眼睛,“满意了吧?”
赵迟来琢磨了一会儿,真没从她脸上看到什么心虚,终于心满意足躺回她腿上。
“哼哼,这还差不多。”
“你呀你呀,贪心鬼一个!幸亏你妈没生第二个……”阿嬷早就看穿她的心思,咬牙切齿又拿她毫无办法。
两人继续说着小话。
这头的小午转到死局,抬头找陈抑休求助:“哥哥,回不来了……”
陈抑休眨了眨眼,从对面收回视线:“哦。”接过他手里的魔方,唰唰转起来。
赵迟来的心情没有因为少了一个人就变差,至少胃口没有。
阿嬷看她病好了,给她开启养元气模式,一大早就说她喝了两天粥人都喝瘦了,让她多吃
点。
和之前杂乱油腻的菜品不一样,阿嬷做了很多汤,鸡呀鸭呀鱼呀猪肚猪血每顿都换着花样做。
三个人的脸和肚子一样肉眼可见的圆润起来,尤以赵迟来为甚。
“阿嬷,你觉得我胖了吗?”
赵迟来打完一套拳收势,突然发问。
“……没有啊!”阿嬷看了她两眼,“我看着都瘦了。”
“啊?可我怎么感觉身体变重了?”她捏了捏自己的胳膊,“看来今天晚上得少吃点。”
“没有的事!”阿嬷坚定否认,然后随手抓了一个路过的人,“阿休,来得正好你告诉慢慢她胖了没有?”
“……”
陈抑休随意看了赵迟来一眼,继续沾水压头顶的呆毛,“没有。”
“你看!”阿嬷找到同类,“就是你多想,可不能闹绝食那一套啊,年纪轻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是吗?”赵迟来有点怀疑。
阿嬷没再纠结这个话题,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哎呀阿休啊,你头发什么时候这么长了?多久没剪了?”
“两个月不到吧。”他想了想。
“那还长挺快,天气热不好留这么长哦,你拿剪刀来,阿嬷给你修一修。”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严英理发店很快开张。
罩衣剪刀梳子水盆毛巾刷子吹风一字排开,陈抑休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
“抬头。”
他立刻抬头。
赵迟来和小午抱着西瓜坐在小马扎上看热闹。
阿嬷的手很稳。
咔嚓几下头发就一绺一绺掉下来。赵迟来捡起一撮看了看,除了有点干枯,整体其实还算细腻。
她眼含羡慕,狠狠咬了一口。
“阿嬷,能不能让我也剪剪?”
“你懂什么?头发能乱剪吗?别把人脑袋削坏了。”
她撇撇嘴,忽然听陈抑休说了句“让她剪”,立刻开心起来。
“让她剪阿嬷,我不怕被削。”陈抑休含笑回头,看起来一点不像开玩笑。
“嘿嘿,那我不客气了!”她擦了擦手夺过阿嬷手里的剪刀,“我会好好剪的一休哥,你不要害怕。”
“嗯,我相信你。”他点点头。
阿嬷一脸胡闹,试图拿回来但失败,只好退而求其次在旁边指点。
“这里这里,这都不平。”
“再剪都凹进去了!”
“这儿刚不是剪过了吗?”
“阿嬷你好烦哦……”
两人在后面唧唧咕咕,不管怎么闹前面的陈抑休都坐得稳稳当当。
他闭上眼,双手轻轻扣在身前,嘴角微翘。
很久之后,久到他似乎都睡了一觉,耳边忽然响起罩衣抖动的声音。
“好了!”
“给他刷刷脖子,毛巾擦擦脸。”
赵迟来拿刷子,小午拿着毛巾递到他面前。
“谢谢小午。”
“不客气!”
小午没有回去,盯着他的脸满眼好奇。
等他擦完取下毛巾,小午立刻“哇——”了一声。“姐姐姐姐!你快看!哥哥变人了!”
“我看看!”
祖孙三个齐齐探头。
寸余长的短发下,是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那种从没见过的陌生,是那种……传了十八代的酱菜坛子翻新洗干净之后突然发现和博物馆里长得一模一样的那种陌生。
“我的乖孙……”阿嬷第一个反应过来。
“一休哥,”赵迟来咽了咽,“你也是风韵犹存啊。”
“哥哥,好靓!”小午简单直接。
陈抑休还不晓得情况,被大家灼热的眼神看得有点闪躲:“我,我去看看……”
赵迟来一把给他按回去:“等着!我拿镜子过来!”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样?是不是被自己帅到了?”
“唔……”他语塞。
“不是我亲眼见到我都不敢信!居然真的有人换发如换脸,谁能想到一休哥不修边幅的皮囊下还有一副价值千金的灵魂,这比黎明律也不差什么了对吧阿嬷!”赵迟来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阿嬷也是一个劲儿点头。
“好靓好靓。”
“对啊对啊!随便走在哪条街上都会有人回头的那种靓仔哦!一休哥,你以后就留这么长,不要再让头发疯长了,这样真的很好看!”
“是的是的!”
祖孙三个轮流上阵,变着花样大夸特夸,围得陈抑休都透不过气,脖子憋到通红。
“好,我知道了……”
他看着阿嬷,“谢谢阿嬷,我很喜欢。”
“不用客气!以后要剪随时来找阿嬷!”阿嬷又继续夸,直到有人来拿药才打住。
赵迟来还一脸稀奇。
她抓过陈抑休的脸扯了扯,啧啧感叹:“好神奇,明明是同一张脸,为什么总感觉焕然一新了呢?”
陈抑休直直回视,落在她脸上的视线也带着打量。一开始只是静静看,但没一会儿就成了努力看,最后仿佛受到不可抗力牵引,缓缓朝她的脸靠过来。
“嗯?”
赵迟来努力克制自己的斗鸡眼,“你看什么?”
“你的脸。”他坦坦荡荡。
“……我知道。我是说,看我的脸做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他退回去一些:“我想记住你的脸,但实在看不清。”
“慢慢。”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长什么样?”
他问得很认真,好像在什么需要严肃对待的公开场合一样。
第25章 1997年夏《难念的经》
25
赵迟来愣住了。
这个问题叫她怎么回答?
“不就……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一张嘴?正常人啊。”
陈抑休闻言有些泄气。
“是我难为你了,认不清你是我不够努力,只要多看多练,总有一天我能记住的。”
“对对对,就跟做题一样!”
她不愿意揭他的短处,转移话题,“哎你刚刚是不是叫我慢慢?”
“嗯,不可以吗?”他点头。
“没有没有,挺好的,你爱叫就叫。”又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巧而已。
拿药的人离开,阿嬷看时间还早,准备去田里干活。
赵迟来自告奋勇,陈抑休也立刻起身,连小午也带上帽子跟过来,继续收尾。
事情并不多。
临近中午阿嬷先回去做饭,赵迟来拖着一捆甘蔗往岸上走,忽然听见小午惊呼了一声。
“哥哥!流血了!”
“怎么了小午?你流血了?”她放下甘蔗就跑过来。
“不是我,是哥哥!”小午指着陈抑休的小腿。
地上躺着沾了残血的叶片,他的小腿侧被割出一条指长的伤口,周围已经有点模糊。
“没事,一点小伤。”
陈抑休不以为意,抱起甘蔗就要继续往回拖。
“都流血了怎么会没事?你快放下!”赵迟来恨铁不成钢,清空他的手仔细查看他的伤口,然后转头把背丢给他,“上来吧,我先带你回去,家里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