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要是我,也会……”
“我才不会干涉他们的决定嘞。”赵迟来打断,“结婚也好离婚也罢,说到底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自己想好就行,别忘记给我生活费就行。”
“……大不了分开住嘛,我就是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离婚。”文思泉一脸头痛,“以现在家里的情况,离婚对她压根没有一点好处,钱都在我爸手里,厂子也在他名下,一定要走就什么也带不走!我真是……跟她说过好多回了,她偏偏不听,说什么都要离婚,我真的不理解……”
赵迟来认真听完了。
对她说出的理由有些意外。
“你是怕你妈吃亏才反对的?不是出于自己利益的考虑?”
文思泉一愣:“我能有什么利益?”
赵迟来看着她的眼睛,对视片刻,她眨了眨继续盯树叶。
“你姐姐怎么说?”
赵迟来另起话题。
“她已经好几年没和我们联系过了,我也只知道她好像在某个航空公司上班,对家里的事根本不关心。”她有点埋怨。
“那你也可以和你妈一起回上海啊。”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是舅舅他们的家,我的在这里。”
赵迟来听出来有点不对,没再往下说,把她盯着的那片树叶捡起来。“你
说不理解你妈妈,我倒是有点理解。”
“……”文思泉不满转头,倒要看看她怎么说。
“这件事的原因归根到底,是你爸出轨了对吧。”
“……嗯。”
“不离婚就代表你妈不原谅,很合理啊。”
“她就不能原谅一次?就当是……”
“就当是为了你?”赵迟来猜到她要说什么,“你刚刚还说你没什么利益可图呢,没有的话,你妈为什么要为了你委屈自己?”
“她只要留下,我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的,我都想好了的,下一步就是把我爸扫地出门,他犯的错应该他滚蛋才是,凭什么要我妈走?”她急切解释。
“哦,要多久?”
“什么?”
“你妈还要原谅你爸多久?”
“……”
文思泉不说话了,似乎并没有考虑过这一步,或者考虑过但说不出口。
她沉默良久,依旧在争辩。
“也不用她一直原谅嘛,就这一次,我早晚会为她……”
“思泉,不是的。”赵迟来撼住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原谅一个人不是只需要原谅一次,而是每想起一次就要原谅一次。一个人可以爱一个人千百回,但却不能原谅一个人千百回。就像这片树叶。”
她举起手里发黄的叶片,撕下一小块,又撕下一小块,一块接一块。
很快那片树叶就成了光秃秃一片,只剩个杆子。
“一次又一次,到最后什么也不剩,你想你妈妈变成这样吗?”她把光杆塞进她手里。
文思泉沉默良久,捏紧了掌心,闭眼默默流泪。
赵迟来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没再说她的事,开始说自己和梁惠的事。说梁惠生她的时候有多凶险,生完之后有多少后遗症,把这几天从赵庆国那听来的都说给她听。
然后轻声道:“你妈生你的时候也一定吃了很多苦,说不定比我妈还多。”
“呜呜……”文思泉慢慢哭出声。
“妈妈们把我们带来这个世界已经费尽了力气,好不容易恢复一些,又要为我们吃什么穿什么上什么学头痛,等到有了头绪,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妥协,身体不好啦,精力不济啦,旁人的指手画脚啦……”
赵迟来拍着她的背,继续往下说,“如果不想她们一辈子都在妥协,至少也得毫无保留的支持她一次,不论是什么。”
“呜呜呜!哇——”
文思泉终于号啕大哭,“我放她走,放她走呜呜呜,我想她好好的,不要受委屈……”
赵迟来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欣慰道:“真是勇敢啊我们思泉!”
每个妈妈对孩子来说都像个黑洞。
她们身上有着宇宙中最大的引力,无论碰面之前你在干什么,只要经过她们身边,总会无法控制向她们靠近。
赵迟来觉得,梁惠就是她的黑洞。
她对她有好奇,有惧怕,有烦闷,有无奈,但最多的,还是无法抗拒的孺慕和欣喜。
何温婉对文思泉来说也是。
她习惯了何温婉的关注,认可,和她无条件的爱,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也会有变成像她一样的黑洞,独自运转的一天。
所以当她发现何温婉身上的引力开始变弱,离自己越来越远时,本能的选择了沉默和抗拒,希望以此换取黑洞的回心转意,殊不知这样只会将彼此推得更远。
但好在,她松手了。
还能赶在黑洞离开之前,好好的多看几眼。
第32章 1997年秋《冰雨》
32
何温婉第二天就回上海了。
赵迟来和文思泉一起去送的,过后两人彼此拥抱大哭了一场。
谁都没有去想文爸会做什么,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何温婉和文思泉都将从徒有其表的空壳里挣脱出来,这一点谁来也无法改变。
赵迟来回到家里,赵庆国和梁惠正在吵架。
准确说,是梁惠正在对赵庆国单方面输出:“买个桌布买不明白,我明明说的是那种小碎花的,碎花的听不懂吗?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红双喜……”
“妈!不喜欢咱们就去退嘛,你干什么说我爸?”赵迟来下意识替赵庆国辩解,“爸还不是觉得这种大花的喜庆吗?”
“土死了还喜庆,不是第一回了,自己拎不清楚还主意大得很,回回好好好,回回照他自己的来!”梁惠越说越气,“哎呀想想我就心口疼,真是跟他过不下去了。”
原本默默摘菜的赵庆国听到这儿忽然把菜丢了,闷声道:“那就不过了嘛,你想离婚直说好了。”
梁惠都要拿着桌布进去,一听他这话瞬间就毛了:“说得这么顺口,你憋很久了吧赵庆国!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婚?”
“……”赵庆国张了张嘴,仿佛意识到自己有点冲动,又重新捡起那把菜继续摘。
“说啊,你怎么不说了?正好当着慢慢的面把话说清楚!”梁惠却不肯就此罢休。
赵迟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实在想不清楚怎么就到了这一步,以前这种情况也不少,都是梁惠闹两句就算了,今天难得见赵庆国顶嘴。
“不是,爸妈你们冷静一下……”
“慢慢你刚刚也听清楚了,这话可不是我先说出口的啊,你怪谁也别怪我!”梁惠打断。
“呵。”赵庆国手上没停,却轻笑了一声。
“你还哼?”梁惠不可置信,“给我说中了是吧?我就知道你想离婚不止一天两天了,上回过生日我就觉得你不对劲……”
“不是,妈……爸没有这个意思!”
“爸!你说句话啊!”
眼见两人火药味越来越浓,赵迟来也慌了。
顶嘴也就罢了,赵庆国居然还轻哼?梁惠可还在气头上呢,但凡有一句话不对,这婚今天说不定还真能离了,何况还是这种明显的不屑?
不行不行!
她爸妈绝对不能离婚!
脑子警铃大作,电光火石间,她突然眼睛一闭,倒在了地上。
装晕什么的,虽然老掉牙了,但实在管用。
果然,梁惠和赵庆国谁都顾不上吵架,慌慌张张朝她跑过来。
几天后某次在食堂吃饭,赵迟来和文思泉吐槽起这件事,对当时的危险情况大肆渲染。
“然后呢?他们还说要离吗?”文思泉塞了一口大米饭。
“当然没有啊!”赵迟来也塞了一口,“应该是这招奏效了,别说离婚,当我面就是一句骂也没吵过!当然背着我就不知道了啊,应该还没和好,几次回来见他俩都挺沉默的。”
“原来大家都这样,不过你爸妈……还是在乎你更多一点。”文思泉欲言又止。
赵迟来顿了顿反应过来,这话题她就不该起的!连忙道歉:“对不起思泉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就是随口吐槽一下,你知道我的没什么脑子!”
“没事,”文思泉本来就只有一点低落,见她怕得跟什么似的反倒觉得好笑,“好了,你哄起别人来倒是一套一套,怪唬人的,怎么到自己身上就撒泼打滚也不甘心了?”
“我……”赵迟来心虚。
“哦——”文思泉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当时就是骗我的!”
“我冤枉啊!明明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竖起两根指头。
“嘻嘻,你牙缝上的卡了个青菜。”
“啊!哪儿?”赵迟来天都塌了,立刻捂嘴嚅动。过了一会儿问她,“还有没有?”
文思泉指了指自己的左边,赵迟来还是没找到,她不耐烦:“哎呀恶心死了,嘴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