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律难得有些不自在。
他咳了一声,若无其事跟上。
时间将近中午。
赵庆国抱着个黑白电视机从巷子里出来,手上轻而易举但眼神有点飘忽,以至于看起来有点鬼鬼祟祟。
路上没有旁人,他面上一喜,转头就想往里巷跑。
“赵叔!”
身后猝不及防有人出声。
“啊!”
他吓了一跳,险险回头。
陈抑休提着个垃圾袋站在院门口,看起来似乎正要出门。
赵庆国一看是他,脸色顿时不好:“你说你,大中午的丢什么垃圾?吓我一大跳!”
陈抑休挠头,眼神疑惑但嘴上道:“哦,我下次不丢了。”
“去吧,别跟人说你见过我。”赵庆国继续走。
“等一下!”
“又怎么?”他不耐回头。
“……我这个不着急,”陈抑休放下袋子,指了指他怀里的电视,“如果叔叔需要帮忙的话。”
“……”
赵庆国看了看怀里的破电视,又看了看小露不安的陈抑休,凝噎片刻扬了扬下巴。
“林首席他们不在家?”
“今天有演出,都不在。”
“走走走,拿家伙。”竟是朝院里过来。
半个小时后。
赵庆国抱着完好如初的电视机想要原路返回,嘴里哼着轻快的小调,结果刚出院门就和从巷口出来的赵迟来对上。
“嗯?爸?你这是干嘛?”她看着电视机一脸不解。
“哦,哦,这你张叔家的,不是你说让我给他修好吗?”他慌了一瞬很快镇定。
“哦,”赵迟来想起这事,“还真修好了?”
“那可不是!”赵庆国挺胸。
“爸爸你真厉害!”她由衷夸赞。
“你先回去摆桌,我还完就回来开饭。”他继续走。
“哦,”她看了眼他来的方向,随口问,“一休哥也帮忙一起修了吗?”
“啊?没有没有!”
赵庆国下意识否认。
“那你怎么从那边出来的?”赵迟来指了指对面。
空气一时陷入沉默。
赵庆国支支吾吾的时候,一阵踢踢踏踏的拖鞋声传出来。
“慢慢?”陈抑休出来继续丢垃圾。
“叔?您还没走?今天谢谢您了。”他似随口一说。
“谢我爸什么?”赵迟来疑惑。
“哦,叔叔帮我收了一下要用的行李。”
“行李?你又要出门?”
“嗯。”
“什么时候?”
趁着两人寒暄的功夫,赵庆国松了口气,赶紧带着烫手山芋离开。
回来吃饭的时候,赵庆国有点心不在焉,电视里最爱看的体育新闻也没看两眼,赵迟来趁机偷夹了几筷子猪耳朵他都没发现。
“啪。”
他突然撂下筷子。
赵迟来还以为自己事发了,赶紧乱嚼几下咽下去。
“阿休最近又要出门?”他忽然问起不相干的事。
“啊?对啊。”她懵懵的。
“去哪儿?”
“说是去重庆,”她想了想,“林院长招他过去集训几天。”
“重庆?”赵庆国表情有点微妙,“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看情况。”她继续扒饭。
“我去看看。”赵庆国突然起身,去了对面。
赵迟来收回视线,盯着那碟油浸浸的猪耳朵看了很久,还是把筷子伸向了旁边的素蒸虾饼。
陈抑休正在收拾行李。
他从柜子里卷出两条长裤,选了那条上次被赵迟来夸好看的牛仔裤,团成一团丢进箱子里,然后随手翻了两件上衣一起丢进去。
正要合上,忽然有人敲门。
“阿休啊?方便进来吧?”
“方便的。”他听出来立刻起身开门,“赵叔,找我吗?”
赵庆国朝里面瞥了一眼,翁声问:“听慢慢说你要去重庆了?行李收好了?”
“嗯,好了。”陈抑休坚定点头。
“是吗?我不信,让我瞧瞧。”赵庆国一眼瞧见露了半条裤腿出来的行李箱,不请自入。
他打开还没拉上的行李箱,乍一眼被里头乱七八糟的叠法吵得眼睛疼:“你这,你这都带着什么东西?”
他捻起一条裤子:“这裤子,这也太薄了,重庆可不比咱们花城,这个天那是又湿又冷冻得打跌,这要不了,换条厚的过来。”
陈抑休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站在门口木木的没有接话。
“愣着干什么?快点收完了吃饭。”
“哦,哦。”他这才动起来,拉开柜门想要换条新的,没想到迎头被刚才翻乱的衣服砸个正着,挣扎着想要掏出来。
“……”
赵庆国一脸牙酸。
片刻叹了口气,拿走他盖在脸上的裤衩,把人拉向身后,“你歇会儿吧,我给你收干净。”
说完彻底拉开柜门,撸起袖子全拿了出来。
赵迟来等了半天没见赵庆国回来,心里纳闷儿,端起他没吃完的碗过来看情况。
“爸?”
“在这!”
“哎呀你真是……刚教的怎么就忘了?”
她直奔一休哥房间。
刚进门就见地毯上跪坐了两个人。
赵庆国拿着一件衬衫左折右折,示范给陈抑休看:“就这样,抚平再折记住了吗?”
陈抑休盯着他的手,老老实实点头:“嗯嗯。”
“就知道嗯,你做一个给我看看。”
赵庆国说着拆了给他,平平整整的衬衫到了陈抑休手里,没两下就又打绺了。
赵庆国啪一下抢过来,强忍不耐烦:“又又又!这是第几次了?说了别一来就开始折先整线整线!然后是袖子!你说你这脑袋是怎么混进科学院的?他们还说你是搞火箭的根苗,折个衣服折不明白,你干脆跟我回渔田种甘蔗吧!”
陈抑休居然点头:“好啊,但不是现在,等你老了……”
赵庆国抓狂:“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
“……”
“什么情况?”
“爸你饭都不吃了,帮一休哥收拾衣柜?”
柜门大开,里面分区别类整整齐齐,旁边的行李箱里也平平整整跟放了豆腐块似的。
说到吃饭,陈抑休肚子里适时响起一声“咕噜”。
赵庆国顿了顿,摆摆手:“算了,慢慢你先带他去吃饭吧。”说完一副心已死的表情自顾自收尾,“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赵迟来听见他的咕哝,忍笑朝陈抑休招了招手。陈抑休也似松了口气,麻溜起身跟她一起出来。
“好好的,我爸为什么这样?”
“不知道,突然就出来敲门。”
“看来最近还是太闲了。”
“今天吃什么?”
“虾饼,还有猪耳朵!”
两人嘀嘀咕咕往外走,里头的赵庆国突然吼了一声——
“哪天出发?”
“十,十八号!”
赵庆国没再说什么。
他收拾好最后一件衣服,合上行李箱,来到陈抑休的书桌前。
桌上也是乱七八糟的。
他已经没耐心再收,拿起笔和旁边的三角体日历,准备在上面下笔。
18号那天已经被人圈了起来。
用红红的记号笔加粗圈了好几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又忘了?!今天去重庆!
笔锋钝圆,可可爱爱,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
“这小子……真是欠揍啊。”
他骂骂咧咧放下,脸上半是不忿半是好笑。
晚上粱惠回来,听说今天有小考,吃过饭就找赵迟来要了卷子查看。
赵庆国煮了一壶茶,在旁边切橙子。
快过年了,家里囤了不少柑橘橙,都是花城本地产的,黄澄澄金灿灿一颗,皮薄汁多,一刀下去香气扑鼻。
等把籽一颗颗剔了,赵庆国推到娘俩面前,又去剥橘子。
“这个还行……”梁惠含含糊糊。
“去年新开的那家买的,早些时候还听你惦记,今年特意多囤了点。”
“确实清甜。”赵迟来连吃了两块。
“我说这个数学还行,”梁惠点了点卷子,“进步了。”
“嘿嘿。”赵迟来闷声笑笑。
赵庆国哦了一声,又摸了个橙子。直到梁惠看完,他都没再说什么。
“今年过年,阿嬷会来吗?还是咱们回渔田?”赵迟来麻溜收好东西。
“你阿嬷前时扭伤了脚,过来不得,过两天等你停了课咱再回去。”梁惠看起了电视。
“啊?怎么会这样?严不严重?”
“有几天了,应该好多了。”
“你怎么没早告诉我啊?”
“没什么大事你少一惊一乍。”
“怎么就不是大事?我就这一个阿嬷了,害怕一点都不行吗?”赵迟来坐不下去,挪到电话旁边打回渔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