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抑休也在重庆他知道。
但为什么会在这里,此刻,此时,轻吻着赵迟来的面颊,任由她的手在颈侧胸前盘旋剐蹭……这样的场面,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下雪啦——”
“好大的雪啊!”
噪杂的尖叫吵闹搅乱了黎明律无声的凝视。
他侧头。
很多人争先恐后冲出教室,冲向操场,冲向夜空中的漫天飞絮,嘴里兴奋叫着,笑着,闹着。
“初雪啊初雪!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算不上初雪吧,之前下过好几趟了,只不过积不起来。”
“今天肯定可以!”
“哈哈哈哈明天可以打雪仗了!”
“算我一个!”
“还有我!”
黎明律收回视线。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背着光,浓墨似的眸色泛起一层有别于平时的氤氲水雾。
片刻,他抬起手,把勒出红痕的袋子一个不剩全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成年前的第一次心动,总像南方的初雪,还没落地就融在了半空,开启一整个湿冷的寒冬。
可孩子们依旧热切盼望着。
盼望着在落地之前将它抓在手里,看它在掌心一点点消融。也盼望着此后不知何时会来,但一定会来的大雪,盼望着用覆冰的雪球击碎寂静的寒冬。
次次欣喜,乐此不疲。
一定是这样吗?
有没有可能整个冬天都下不了一场大雪呢?
黎明律觉得他的1998大概是要干旱了,毕竟他1997的冬天一场雪也没得下,连初雪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48章 1997年冬《相约98》
48
她蹬蹬蹬跑下来的时候,雪屑变成了雪碎,看起来更大了一些。
“一休哥!这个拿上!”
“什么?”他茫然接过袋子。
“我妈给你买的毛衣,本来打算回去给你过年穿的,早一点也没关系,你要现在加上吗?”
他摇头。
“我回去再穿,谢谢阿姨。”
“我就知道,所以还给你带了一条围巾!当当当!”她从身后变出那条红围巾。
“这个……也是阿姨给我的吗?”他愣了愣。
“不是,这个是我给你的,算是新年礼物吧,要不生日礼物也行,反正都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他的眼神在这话之后更亮了一些。
“很漂亮,我很喜欢。”
“真的吗?你真的喜欢?”临时更换的礼物多少有点心虚。
“嗯,我现在戴上。”他接过来就往脖子上套。
像筷子卷面条一样,结结实实给自己脖子缠了好几圈,然后一脸认真告诉她:“很暖和,很合适。”
赵迟来想笑来着:“你也不能全点实用啊,咱们换个缠法儿。”
她说着朝他招了招手。
他瞬间会意低下头,方便她操作。
“看着啊,我只做一遍,免得你再给自己捆成粽子。”
赵迟来边说边解开围巾,拿在手里折了折又打开,来回思索了一会儿,终于选定一种,甩手将两手之间的一段套向陈抑休的颈后。
她带了点兴奋,手劲儿没收,陈抑休又毫无防备,被她套了个趔趄,径直往她面前扑过来。
赵迟来慌乱之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侧脸擦过去,她茫然抬头,对上一双同样茫然的褐眼。
对视片刻,她先打破沉默:“嘿嘿,没收力。”
陈抑休眨了眨眼,移眸看向她肩后:“没关系。”
她又怕出现什么意外,手上翻得飞快,三两下就给他整理出一个造型。
“好了!”
她拍了拍,退开一步观察,不住点头。“这个果然适合你,以后都这么打,记住了吗?”
他按了按她刚刚拍过的地方,眼眸弯弯但摇头:“没记住。”
赵迟来无语:“你刚才在看什么?都说了好好记着。”
“看……雪。”他想了想。
“有那么好看吗你就差那么一会儿?”
“好看,爱看。”他看着她的眼睛,不似平常那样直白坦然,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又好似藏了一层什么透明的东西,雾蒙蒙的。
赵迟来不说话,他又微微抿唇,不过片刻就提上来,和眼尾的笑意连成一片。
赵迟来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休哥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像夏日滚烫的烈阳,带着融化冰雪的温度,一点一点挤进任何带壳的缝隙里,见者有份,触之即化成汤。
赵迟来眨了眨,焦距移向他身后。
“雪下大了。”
从小鸭绒变成了小鸡毛。
隔街的操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很多人,彼此追逐踏雪,热闹得很。
“啊,差点忘了,我也有礼物给你。”
陈抑休恍然想起什么,从外套口袋里翻出一个礼盒,很漂亮的扎花礼盒。
“嗯?给我的?”
“嗯,说好的。”
“啊?”什么时候?
“就来的路上。”
“哦~”礼物守恒!
“是什么?”
她接过来,还有点舍不得拆。
“你需要的东西。”
赵迟来一边摩挲脑子里一边闪过几个猜测,但又都一一否定了,因为她实在想不出自己到底还需要什么,她觉得自己什么也不缺。
盒子打开,是一双崭新的手套。
粉色的,还有香气。
赵迟来立刻否认了刚刚自己的想法,兴奋不已:“你怎么知道我就想要一双手套!这两天太冷,我都快长冻疮了!”
陈抑休抿了抿唇:“这是喜欢的意思吗?”
赵迟来立刻:“当然喜欢啊!”迫不及待
拿出来戴上。
“里面的小毛毛好软乎啊……”
“这个粉色真好看。”
“大小也正合适!”
她张张合合,越看越满意。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也点点头:“我的也是。”
两个人像烈日炎炎拿着甜筒的小朋友,各自心满意足,时不时夸一句“你的好看”“我的也好看”,笑声好半天都止不住。
收拾盒子时,赵迟来看见底部的百货字样烫标,微微一愣:“哎?你居然在商场买的吗?”
他点点头:“嗯。”
“那应该很贵吧……”她忍不住肉痛。
“不贵。”他摇头。
“不可能!肯定很贵,你这个月的零花钱还剩多少?买了这个自己还够不够?”
陈抑休的零花钱向来是极少的。
稍稍攒下一些,也会被肖筱以各种由头要过去,这个情况大家都知道,所以平时尽管他抠门一些,大家也都不觉得有什么。
“没有。”他老老实实摇头。
“没有了那你买什么买?我又不是非得要这个!”
“答应过你的。”
“那你别答应啊!”赵迟来简直被他气笑了,“退一步讲,你也不用急着现在买,咱们又没有约好时间,你大可以先记下来,等以后手上宽裕了,甚至等你发达了,或者等我忘记了再说嘛!”
她对这种大手大脚花钱的行为很不赞同,嘴里念念叨叨着就要带他去退货。
没有拉动。
他站在原地,眼角的笑意几乎装不住。
赵迟来隐约察觉不对劲。
陈抑休忽然埋头笑了一声。
“你还有是不是?”她狐疑。
“没有。”他立刻肃然。
“你又骗我?”她已经不信了。
“真的没有我发誓,”他抬手,“我很早就没找他们要零花了,这是用你的钱买的。”
“陈抑休,你觉得我很好糊弄是不是?”她开始撸袖子。
“不是不是……我给你看,你先别生气。”怕她来真的,他摆了摆手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个小本本,递给她。
“这什么?”
“存折。”
“我知道是存折,我是说这和我的钱有什么关系?”
“里面都是你给我的作业费,我一直存着呢。”他赶紧解释。
赵迟来狐疑接过来打开,余额那一栏赫然写着1684。
几乎没有支取记录,持续的六七年间全是存入,一笔三块,一笔五块,如此积少成多。
“这真是……我给你的作业费?”她不信。
“骗你是狗。”
“居然有这么多了?!”她还以为上次他飘雪乐园那话是假的呢,搞了半天真是她的钱啊!
“也有一小部分是利息。”他小心补充。
“我的妈呀你快收好,这个千万不能给我妈发现,”她赶紧把存折还给他,“上次我爸买个一千四的VCD都被她骂得不轻,要是让她知道我抄你作业这事儿还有后续,那我可能要牢底坐穿了!”
“城南新街的百货楼盘也才一千六一平呢,四舍五入我撒出去半个厕所啊,这太多了……太多了……”她刚还说他大手大脚,转个头自己就成了破家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