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六上前用衣袖垫着接过那方绢布,仔细的检查了一番,确认无毒后,这才用手展开,递到了李十月面前。
李十月她接过来,目光落在绢布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
起初她的表情只是惯常的冷肃,但随着这一列列的文字往下看去,她的眉头就逐渐蹙起,眼神也变得越来越锐利起来。
这会子仍旧跪在地上的牛三更好似是觉出了李十月身上散发的这股子低气压,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出来。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绢布被手指捏紧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那绢布上记载的,远超出李十月的预料。
它并非是简单的书信,而像是一份秘密的备忘录,上头着重记录了黄万昌与一个代号为“山”的人,多次往来的关键信息。
其中内容涉及军械调配、边防巡逻路线、甚至还有几笔模糊的大庄银钱往来。
而最关键的一条,更是清晰的写明了去年某月某日,“山”为黄万昌他提供刘潭带兵巡边的准确路线与日期!
李十月她猜测,黄万昌就是靠着这“山”人的通风报信,这才能和镇军一起提前布置,遮掩建安的沿海防务漏洞,并与倭寇通风报信,让倭寇在那段时间暂时远离建安这片海域!
虽然通篇用了代称和隐语,但李十月几乎瞬间就锁定了“山”的身份——金州三山县屯所里的守将——刘啸!
刘潭的远房表叔刘啸此人,有个字——启山!
如果李十月的猜测无误,那么建安这里的一切就都说得清了!
刘啸他别管是为了银钱还是军权或是其他什么的,他与黄万昌勾结,就是意图谋害上官、叛国投敌的内贼!
这消息,石破天惊说不上,毕竟李十月她之前心里就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了,她也在给刘潭的密信之中隐晦的写了一些;
但她之前,这月余的功夫带着孙小六、陈勇翻遍了刺史府,尤其是黄万昌的卧房、书房和府库,就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黄万昌同金州来往的信笺。
她这都要放弃了,结果,现在,牛三更这个狱卒,竟是给她送了这么一张绢布来!
李十月她缓缓卷起绢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看向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的牛三更。
此人当真是给她送来了一份大礼!
有了这个,李十月她就更有理由跟刘潭要人要粮了啊!
而且,如果金州的军中上层有了矛盾,那这对于在建安的李十月来说可是好事儿!
李十月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需要在建安杀寇!
她需要建立她自己的根据地,她要打造自己的兵!
到时候,刘潭只会在金州忙着吞吃刘啸的兵权,防止军中出现暴乱;
对于她在建安的事儿,可就没那个闲工夫多想多琢磨了啊。
这对李十月来说,可不就是好事么?
她不需要刘潭的关注!
她只要刘潭给的兵马和粮草!
收好了这一张绢布,李十月她看向地上还在跪着的牛三更。
感觉到李十月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牛三更他的心里就有些发慌,他不敢抬起的额头上这会子都冒出了汗珠来了。
终于,李十月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来:“牛三更?”
“小……小人在!”
“此物,除你之外,还有何人见过?”
“绝无他人!
小人发现后,谁都没敢告诉,连家中娘子都未曾提及!
一直都是好好的藏着来的!”
牛三更他慌忙的抬起头冲着上首坐在椅子上的李十月如此保证道。
“嗯。”
李十月她微微颔首,“你做得很好。
此物确实紧要,你将其呈送于本将军,就是你立了大功。”
牛三更提到嗓子眼的心,在听了李十月这话后,就稍稍往下落了一点儿。
李十月她转过头对孙小六道:“小六,取一百两银子来。”
孙小六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但随后他就毫不犹豫的执行了李十月的命令。
不过一会子,孙小六他就从府库中取了一盘盖着红布的官银回来了。
“牛三更,这一百两银子,是赏你的。念你忠心,且能谨守秘密。”
李十月对着这时候已经站起身来的牛三更淡淡道。
一百两!
牛三更他猛的抬头,看着那盘里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发直了。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银钱!
他一个月的俸钱还不到一千个铜板,这一百两,他挣几辈子都挣不来!
“这……这……小人……小人谢将军赏!
谢将军赏!”
牛三更他这会子激动的都已经是语无伦次的,说话都开始打起结巴来了。
“拿着吧。”
李十月给了孙小六一个眼神,孙小六就上前把这一百两,十锭十两的船型官银给用那盖银子的红布包了起来,递给了牛三更。
李十月的语气缓和了些,“你如今在牢里当差,狱卒终究是下九流的营生,没什么前程。”
牛三更他抬起头,捧着那沉甸甸的银子,两只手都在发颤。
李十月看着他,继续道:“我看你是个踏实谨慎的性子。
开春之后,玄甲军会扩编。
我先许你一个军中之职,你若是有心力,可从底层做起,但凭军功晋升;
若你只想过安稳日子也无妨,玄甲军是有后勤职务的,不必上战场的,但薪俸也是不错的。
你可愿意?”
脱离贱籍,投身军伍,还不用上战场!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馅饼!
第537章 等
牛三更他这会子激动的觉得自己个儿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毫不犹豫的大声道:“小人愿意!
谢将军提拔之恩!
小人愿为将军效死力!”
“好。”
李十月点点头,“绢布一事还需你保密,包括今日之事,这银钱,还有你将来调入军中之事,暂时都不可对外人言。
甚至你的娘子,你也暂且瞒着。
开春之后,我自会安排人通知你进军营!
在这之前,你且先回大牢,如常做事,一切都等通知就好。”
“是!是!小人明白!小人绝不敢泄露半个字!”
牛三更他赶紧对着李十月如此保证道。
“去吧。”
李十月对着他摆摆手手,示意一旁的孙小六送牛三更出门。
牛三更再次躬身行礼,小心翼翼的把那装着一百两的红布包揣进了自己个儿的怀里头去,他就跟着孙小六出了门。
离开府衙,走在寒冷的街道上,牛三更他感觉自己这会子好似是踩在云端一般。
怀里沉甸甸的银子,那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了皮肤上,却让他心里滚烫一片。
前程!
银子!
他牛三更,竟然也有时来运转的一天!
他几乎这会子就要忍不住大笑出声了,但又只能强行忍住,只是他的脚步愈发轻快,恨不得立刻飞回家去。
虽然不能明着告诉吕二娘,但要是能把这包银子给吕二娘,让她也摸一摸这一百两银子,就该也是好的!
而这会自,牛三更他没发现,他的身后已经暗暗跟上了人。
人自然是玄甲军里培养的斥候。
毕竟这牛三更当真是给李十月提供了好大一份礼,可李十月也得保证在她需要之前,牛三更真的能闭上嘴吧?
而府衙后头的书房内,李十月她却是再次展开了那绢布。
她对着这绢布看了又看,目光都变得幽深起来。
“小六。”
“属下在。”
“你看看。”
孙小六接过李十月递过来的绢布,李十月说让他看,那他就好好看上一看。
过了许久,得有近一刻钟的功夫,李十月这才再次看向孙小六,问他:“你怎么看?”
孙小六沉吟片刻,面色凝重:“将军,若此绢布中的内容属实,这代号为“山”的人或是团伙,其罪当诛九族!
只是……这“山”到底是何人?
竟是每年都能得详细的知道大将军何时会来建安巡边?”
李十月指尖点着被平铺在长桌上头,那绢布上的“山”字,“黄万昌老奸巨猾,留下此物,恐怕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制衡这人。
他死到临头都没说实话,想必这人手中该是也有黄万昌的把柄在的。”
说到这里,李十月她突然叹息了一声儿出来。
“小六,我后悔了。”
“将军?”
孙小六他一脸不解的看向李十月,他是真的没懂这时候李十月说的“后悔”得是什么事儿?
李十月她踱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庭院地上的积雪,这才缓缓说:“要知道黄万昌手里头还有这绢布,当时我就不该过早的砍了他的头啊!